那天晚上,母亲在灯下对崇祯提了一句:“媺娖今天用炭条写了几个字,比太子当年四岁时写的还稳。”
崇祯正在翻一本塘报。他说:“让她多写写。等明年开蒙,不用再从描红开始。”
朱媺娖从母亲的转述中得知了这句话,把这句话收进空间,加一句批注:他对我的定位从“奇怪的孩子”变成了“值得培养的孩子”。关键词——开蒙免描红。
入冬后,赵氏的手指上又添了两个冻疮。一个在无名指指腹,一个在小指最末的关节。她给朱媺娖梳头的时候,冻疮蹭到她的耳廓,凉凉的。朱媺娖在当天下午把自己份例里多出来的一盒紫草膏放在赵氏的枕头底下,没有当面给她。
十二月底的一个下午,周皇后从一个陪嫁老妇口中得知,田贵妃宫中那个最得宠的内侍被调走了,换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田贵妃没有闹,没有去找崇祯哭诉,甚至没有往乾清宫多递一碗汤。母亲随口说了一句:“田贵妃最近倒是不怎么出头了。难得。”
朱媺娖在旁边整理那摞新书,闻言抬起头来。“母后,田娘娘不是不出头,是在等父皇想她。”
母亲转过头来。她看着女儿的表情,从随口变成了注视。
“上次她托人去乾清宫递了一碗莲子羹,父皇没有喝。递了羹,父皇没喝,她就知道该收了。但再过一阵子,等父皇忘了这碗羹的事,她会有新的法子让父皇去她那边的。”
母亲听她说完,没有立刻回应。她把陪嫁老妇打发出去,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她伸出手,把女儿鬓边掉下来的一绺碎发别到耳后,然后问了一句:“这些是谁教你的?”
朱媺娖把双手交叠在膝上,低下头。“回母后的话,没有人教。儿臣就是觉得,妃嫔娘娘们好像在陪父皇下一盘棋。每一步都有它的道理。”
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下的书案前,拿起那本她每晚抄经的册子。朱媺娖看见她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她没有立刻去看那行字是什么——她等母亲把册子放回去,又在灯下坐了很久才起身出门,才悄悄走过去翻开。
那行字写的是:此女非我所教。
她把册子放回原处,退回榻边,把被子拉上来盖好。窗外又开始下雪。母亲已经不再寻找解释框架了——她把框架放在了奉先殿的祖宗牌位前,放在信王爷四岁读《孝经》的旧事里,放在丈夫亲口说的“祖宗福荫”四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