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媺娖放下笔:“小学部要六岁才收。”
“我知道。”他说,“但我先问问,您帮我留意着,有没有破例的可能。”
“你为什么想去小学部?”
小朱朱想了想:“因为您说过,小学部开始教人‘会看’——会看地图、会看账本、会看田里的庄稼长势、会看天上云的变化。我学会了看,以后就能看懂您批的那些东西了。我长大了就能跟您一样,什么都知道。”
朱媺娖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手边那本歪歪斜斜的册子拿过来,翻开第一页——第一页只有四个字,是拿炭笔写的,笔画虽歪却不乱:大学之道。
她翻到第二页,是“格物”两个字,旁边写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备注:“姑姑说格物是实证,就是先看,再测,最后算。姑姑说算出来和测出来对得上的才是真的。”
朱媺娖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年秋天入学。这半年,先把字写端正。”
小朱朱"哦"了一声,没立刻走。他站在御书房门槛上,像是在琢磨什么事,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又折返回来,站在朱媺娖案前,两只手绞在背后。
"姑母,还有一件事。"
"说。"
"去小学部,能不能……不要告诉他们我是谁?"
朱媺娖放下笔看着他:"什么叫不要告诉他们你是谁?"
"就是——不要告诉他们我是‘殿下’。"小朱朱认真地说,"我在幼蒙院的时候,教习和同学们都叫我‘殿下’。每天一进院子,大家都让着我。我想要哪块积木,别人就给我。我还没开口,东西就递过来了。我堆沙堆的时候,明明堆歪了,教习说‘殿下堆得真好’。"他顿了顿,语气里有种孩子气的困惑和不满,"可是我明明堆歪了呀。她应该说‘这里歪了,重新堆’,而不是说‘真好’。这样我永远都学不会堆正的。"
"教习可能是因为你这个年纪已经做的不错了。"朱媺娖说。
"不是的!"小朱朱并不这么认为,"她不敢纠正我,是因为我是‘殿下’。那她在心里可能还会想:这个反正殿下学得怎么样都没关系。但我想认真学。我想学真正有用的东西。我想被人指出哪里不对,这样我才能改。"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跟同学们一起玩的时候,大家总让着我,有时候明明是我抢了别人的东西,他们也不敢要回去。这样玩起来一点也不畅快——大家都绷着,不痛快。"
朱媺娖看着他,沉默了几息——这个五岁孩子说出来的话,比她见过的不少成年人还要通透。
"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做?"
"入学的时候,您让先生只说我是‘朱和垚’就行。"小朱朱仰着脸,表情认真极了,"反正我的大名就是朱和垚,又没有骗人。我只是没有说那个‘殿下’而已。我自己也不会说的。我就跟他们说,我姓朱,叫和垚——我家里大人是朝里做事的。"
"那你以后在宫里,还是会被叫‘殿下’。"
"那是在宫里。在外面,我只是朱和垚。"他歪头想了想,"这就像——我有两件衣服,一件在家穿,一件出门穿。出门穿的那件上面没有‘殿下’两个字。这样总可以吧?"
朱媺娖看着他那双因为认真陈述而格外亮晶晶的眼睛,没有忍住,眼角和嘴角都弯起来:"可以。"
小朱朱像是完成了一件极重要的事,整个人松了下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补了一句:"那我以后在小学部回来,告诉您他们有没有发现。如果他们始终没发现,我就一直当朱和垚。"他又想了一下,"要是有一天被发现了,那我就认了。但我争取不被发现。我觉得我可以。"
他啪嗒啪嗒跑远了。朱媺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批到一半的折子,忽然想起来——这份入学章程上,她写的确实是“皇长孙朱和垚”。她拿起朱笔,把前面两个字轻轻划掉,改成“学生朱和垚”。想了想,又在旁边补了括号加了一行小字:“注:此生于长平八年秋入学,时年五岁。基础已备,求知欲极旺盛。望诸先生以常理待之。”
她搁下笔,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小脚步声,嗒嗒嗒嗒的,像一只急着赶路的雀子——正急着去当那个没有“殿下”包袱的、普普通通的小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