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也急。"阿愚停了一停,"你祖母也急。"
"我急有什么用。"
玉珏微微发热,灵力又渡过来一丝。
常言道十月怀胎,足月多在九月。郁冯氏这身子拖不得,蓁菁便在九月里强行醒了一醒,预备跟这个世界见面。
那日郁冯氏正绣虎头鞋——针脚软绵绵的,没了从前的力气——银针忽然坠地,叮的一声。
"啊——奶娘,我疼!"
见红了。汪奶娘心里一紧,面上不乱,扶郁冯氏在院里慢慢走,吩咐小丫鬟去叫稳婆、烧水、擦净偏房榻席。两个稳婆早备在客房,闻声即至。老夫人闻讯赶来,见院中有条不紊,只查漏补缺,吩咐人多烧几锅热水,便回正房对着佛像念叨去了。
"阿弥陀佛,母子平安……"
蓁菁听着外头的人声,分辨出七八个人的脚步、水倒进铜盆的声音、汪奶娘短促的指令。她本能地一踹——破水了。
"快进屋!"汪奶娘扶郁冯氏上榻,稳婆摆好姿势。水汽蒸腾,艾草浮在铜盆热水里,模糊了雕花窗棂。偏房里弥漫着草药和热水的潮气,混着郁冯氏压抑的呻吟。
"用力啊夫人!"稳婆满头大汗,"孩子卡住了!"
郁冯氏攥住锦缎床单,指节发白。冷汗把额发贴在苍白的脸上,她咬着嘴唇,咬破了,血珠渗出来。产道里一卡,她疼得眼前发黑,只记得出嫁前母亲塞进妆奁的银锁,刻着"长命百岁"——此刻那四个字在记忆里泛着冷光。
"阿愚……"蓁菁在剧痛里唤出灵契之名。
玉珏骤然亮起。阿愚自随身空间抽出灵力,化作暖流,顺着脐带注入母体。这一下用掉不少存货,他心底发紧,面上却不肯露怯:"阿蓁别怕,我帮你!"
郁冯氏只觉丹田一热,四肢忽然有了力气。那股暖流从腹中升起,漫过四肢百骸,像一只手把她从水里托了起来。她咬住帕子,猛地发力——
一声清亮啼哭划破雨幕。
那哭声穿透水汽、艾草和血腥气,直直撞进蓁菁刚刚成形的耳朵里。她还没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声音,肺叶第一次张开,冷空气灌进去,烫得她又哭了一声。
血污里浮出紫红色的小脸,指节上还沾着胎脂,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出来了!是个千金!"稳婆喜色满面。
汪奶娘红着眼眶拨开帘子,声音里带着哭腔:"恭喜夫人,孩子健健康康的……"
老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接过绿包被里的婴儿细看。小脸红润,眉眼间透着灵气,刚生出来便精神,实在少见。
"好!好!"老夫人连说了几个好字,转头吩咐人给儿媳炖参汤。
她身侧一个无名老婆子端茶的手却抖了,滚水泼在绣鞋上也浑然不觉。这老婆子在郁家服侍了三十年,族谱上那副仙人画像见过不知多少回——画上人的眉眼,竟与怀中婴儿如出一辙。
"像……太像了……"她喃喃道,"跟族谱上那位仙人画像,一模一样……"
小丫鬟好奇地凑过来:"什么仙人?"
老婆子像被烫醒,慌忙摆手:"我、我什么都没说!"说罢缩回人群里,再不敢多看那婴儿一眼。
雨不知何时停了。初阳穿云而下,光成细线,投在青石板上,如穿针引线,绣一张看不见的星图。院内积水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蓁菁被裹在襁褓里,浑身软绵绵的。眼睛还不怎么能聚焦,只觉得有人在看她、在笑、在说话,那些声音隔着一层水传过来。阿愚在随身空间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阳光落进来,暖暖的,落在她脸上。
她忽然睁开了眼。
乌溜溜的瞳仁里闪过一丝不属于婴孩的清明——那是蓁菁在人间看见的第一道光。针一样,直直落进眼里,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眨了眨眼,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