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年少的执念成真时无法言说的喜。
两头自幼不知该如何去爱的小兽,就着晚霞依偎在一起,以为这就是爱。
雨也为他们让路,直至马车驶入光亮之中,豆大的雨点才肯落下。魏染霜第一个跳下车,身后传来男人懒洋洋的声音:“我下不来。”
这是又犯病了,名为矫情的病症,唯有冷漠才能治好,魏染霜压根不搭理他,眼前熟悉的道路,有点不同的是营地的位置改变了,不远处的大树早不知道去了哪里。
知道云清影这样谨慎的人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她忽视掉细微的变化。
自顾自地往前走,远远瞧见人群围住不知道什么东西,走近一瞧,隔着许多甲胄,依稀能瞧见小麦色的肌肤。
暗道不妙,她本能地想要加快脚步,却突然想起身后慢悠悠走着的疑心之人,于是若无其事地略过人群,假意不关心这是在做什么。
一直低着头的乌鲁真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雨水洗刷掉他的天真。
缓缓抬头,人群自愿为他让出一条路,好让他看见日思夜想的姑娘正虚浮着脚步往前走,而她的目光从始至终不落到他身上。
心脏在抽搐,他分不清这般冷漠的女人,到底是不是阿霜,他的阿霜是个心软的,绝不会这般绝情。
希冀在雨水中消融,心痛到无法跳动,他用了万分的力气才能出声:“阿霜!”
是从千年之外的传来的质问,为何如此绝情,为何要赐他一场假慈悲,难道你看不见他的眼泪吗?
魏染霜淡漠回头,视线落到跪着的乌鲁真身上。
驰骋草原的儿郎,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勇气,摒弃神圣的情,只剩下无尽的哀求,苦中苦。
他几乎是在出声的一瞬间后悔了,为什么要这样羞辱自己,让她看见他的狼狈。
到底是年少轻狂,他什么不都要,什么都不求,只愿她说一句“身不由己”罢了,可她的眼神太冷,像是穿着单衣被扔进冰窟窿,惊得他猛然一颤,一切的话语都哽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
熟悉的人贴住后背,魏染霜知道,她与乌鲁真再也回不到曾经,于是转身拥入云清影的怀抱。不回头去看乌鲁真的脸色,她似乎能想到,一张无比绝望的脸。
“阿霜!”再次呼唤,他存着一丝侥幸,怕她是被强.迫的,想要告诉她别怕,他能为她撑起一片天,不知自己的软弱早就暴露于颤抖的声线之中。
在她的沉默中,他明白,她早已做出抉择,于是他只能无力地捶地,发泄心中的怒火。
嘶吼声回荡在草原,他不甘心,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云清影一脚踹翻在地,抬头望,男人的眼眸是森林深处的神秘,山洞之中黑暗无光,独独一抹亮色是千年琥珀。
云清影的神色淡淡,却莫名带着挑衅,低头去寻怀中人的唇。
激情四射,是毫无遮掩的挑衅。一吻结束,云清影颔首,得意之色全然显现。他不低头,鼻尖对着失败者,对着他厌烦的异族。
“你个叛徒!真那么喜欢你!你个贱人!”
雨滴砸在乌鲁真的臂膀,与他同跪着的几个男人纷纷仰起头,一双眼欲瞪出眼眶,身子随着因气急而轻微喘.息的幅度颤动,脸颊被怒火染红,“你个不要脸的婊.子!一辈子就是个妓.女!”
污言秽语于她而言无足轻重,魏染霜半点眼神都没分给垂死挣扎的男人们。
“呵。”乌鲁真自嘲一笑,他记忆深处的那把象牙白的琵琶浮现,母亲曾说这是故人的遗物。
他小时候漫山遍野跑时,无意中躲在草丛偷听大人做不可描述的事,推搡间,提起琵琶的主人,是个伶人,以卖艺为生。
他想,这个人一定是对阿霜很重要的人,不然阿霜为什么弹琵琶时会哭。
理智随着雨滴的猛烈破碎,如同一滴雨水滴入掌心,四分五裂,再也找不到踪影。
乌鲁真嘴角带着一抹讥讽地笑,“你和弹琴的伶人有关系的吧?你和她就是一类人......”
同样抛弃了至死不渝的感情,伍尔抱着琵琶哭泣时才会提到远去的故人,说是自己对不起她,她是代替自己去的。
乌鲁真常常求母亲别哭泣,不就是一个人而已,至于吗?
今日他看见他的阿霜在别人怀中时,终于明白母亲的痛。
失去的代价太痛苦,无法承受的难过,于是他的尊严不允许他落于下风,用污言秽语也要筑起牢固的城墙,得意洋洋炫耀:你看,我无坚不摧。
可惜一切都是徒劳,不爱你的人,就算是你死了也无动于衷。
“你们都是贱人!你们伶人就是恶心!”身旁的男人替乌鲁真说出来心中所想,“伶人都该去死,你们都是叛徒。”
多可怜,以为拿捏到魏染霜的软肋便可以刺伤她的心脏,死前也要挣扎,不能活,也不会让猎人好受。
魏染霜终于有了动作,抽离出云清影的怀抱。
唰地抽出云清影腰间的直刀,她不是佛,是地狱归来的阎罗。
刀尖划破泥土,被染上污泥,画出一条尾巴,绵延跟在魏染霜身后。
“呸!”大言不惭的男人还在反抗,“有种你就杀了我!”
如他所愿,当人头哐当落地时,雨水瞬间洗刷掉魏染霜白玉般的面颊上沾染的血渍,她眼角有一瞬抽搐,扬起的却是疯狂的微笑,许久未见过血腥的狼终于张开獠牙,她低垂眼眸,话语中藏不住的兴奋:“简简单单放过你,我果真是菩萨心肠。”
原来砍头竟是菩萨心肠?几个男人不免紧张地吞咽唾沫,此情此景让他们后背凉飕飕的,方才滚烫的血液一瞬间全然凝固,谁能想到外表这样一个软弱的女人,却能一刀砍下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