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出手杀人,已经让何家村的人对她又敬又畏。
若再让人知道她懂医术,往后求医问药的人会蜂拥而至,她带着舟舟,不想被太多人和事缠住。
可若见死不救,她也做不到——何大壮那伤口再不处理,最多撑到明日。
“略懂一些外伤。”她斟酌着措辞,语气平淡,“从前在家时,跟着家里的长辈学过些皮毛。止血缝伤,勉强能应付。”
何翠眼睛一亮,声音都高了几分:“那可太好了!程妹子,你能不能——”
“何嫂子。”薛书仪打断了她,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我能救,但不能白救。”
她不是趁火打劫的人,但也不是做善事的菩萨。
人性经不起考验。
你若分文不取,旁人起初会感激,久而久之便会觉得理所应当。
到了连理所应当都嫌不够的时候,便会生出怨怼。
何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那是那是,哪能让你白忙活?我这就去跟村长说!”
她起身跑了,薛书仪低头看了看舟舟,小家伙还在睡。
她将舟舟轻轻移到油布上,用包袱垫在他脑袋两边,又把匕首悄悄地放进空间里。
何村长听说薛书仪愿意救人,拄着棍子快步走了过来。
老人昨夜挨了周麻子一脚,嘴角的血迹还没擦干净,走路也有些跛,但精神头倒还在。
“程娘子,你真能救?”他上下打量了薛书仪一眼,目光里有期盼,也有一丝将信将疑。
薛书仪没有多费口舌解释,只道:“何大壮的伤再不止血,活不过明日。村长若信我,我便试试。若不信,就当我没有说过。”
何村长沉默了片刻,想起昨夜她抱着孩子杀人的利落身法,又想起这一路上她虽沉默寡言,却从不多事、从不添乱,行事稳重得不像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妇人。
“信。”老人咬了咬牙,“程娘子,你只管治。需要什么,只管开口。谁家得了你的救治,便拿出些粮食来答谢,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做主了。”
薛书仪对着村长点了点头,何翠立刻上前接过舟舟。
她蹲到何大壮身边,先看了看他肩上的伤口。
刀伤,从左肩斜劈下来,皮肉翻卷,隐约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
血还在往外渗,但流速比昨夜慢了许多,想来是失血过多,快流干了。
“去烧些开水来,越多越好。”她头也不抬地吩咐,“再找干净的布,撕成条,用开水煮过,晾着备用。谁家有烈酒?拿来给我。”
村长应了一声,转身去张罗。
薛书仪又看向何大壮的婆娘:“你家男人伤口深,需要缝针。谁家有针线?细针,棉线,线要用开水煮过。”
何大壮的婆娘哭着摇头:“我们……我们没有针线,逃荒出来,哪带那些东西……”
旁边一个妇人怯怯地举起手:“我……我包袱里有一根针,是我娘留给我的,就是不知道合不合用。”
“拿来。”薛书仪简洁地说。
她又转头看向人群:“谁家有烈酒?不是喝的米酒,是烈性的,越烈越好。”
人群里一阵骚动,互相看了一阵,最后是一个老汉颤巍巍地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酒葫芦:“这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烧刀子,一直舍不得喝……程娘子要用,便拿去罢。”
薛书仪接过酒葫芦,拔开塞子闻了闻,酒气冲鼻,确实够烈。
她将酒倒了一些在伤口上,何大壮疼得浑身一颤,闷哼一声,却还是没有醒过来——这倒也好,省了按着他的力气。
“还需要几味草药。”她站起身,走到抱着舟舟的何翠身边,低声说了几个名字,“止血的,这山上应当有。让人去采,要快。”
何翠将那几个名字重复了两遍,记在心里,又叫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妇人一同去采。
这时,一个瘦削的老者拄着树枝走了过来。
他穿着灰布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背上背着一个旧药箱,一看便知是个走乡串户的赤脚郎中。
“程娘子。”老者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却带着几分审视,“老朽姓孙,粗通医术,这一路上都是老朽在照应村里人的小病小痛。昨夜伤者太多,老朽一个人忙不过来,若不嫌弃,老朽给程娘子打打下手?”
薛书仪看了他一眼。
这孙大夫年纪约莫五十出头,面色黝黑,双手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泥土,是个常年在乡间奔波的人。这样的人,医术或许不算高明,但胜在有经验、肯干活,比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强得多。
“孙大夫客气了。”她微微颔首,“有你在,我省许多力气。劳烦你去看看其他伤者,轻伤的先包扎,重伤的等我腾出手来。”
“好。”
孙大夫见她没有拒人千里,反倒松了口气,拱了拱手便去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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