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队提起裤腿坐上桌旁的木椅,将老卫整理一半的走访记录摊在桌面,认认真真地看。
过会儿后,他将大致浏览过的记录还给老卫,转向坐在床沿处喝茶的老队长讨教,“何队,您有什么想法吗?”
老队长把摘掉盖子的搪瓷杯小心放在手边,“孔满粮床上的那件衣裳,我看到了。上头的碎花样式我小时候见过,是早年镇上供销社里卖得最好的一批,要两块钱一米。我大嫂嫁过来那年,我哥给她买过一样的。”
如果孔满粮家里真就他和小男孩儿两个人,那碎花衣裳是给谁穿的?
小施又插一句:“我当时就想问,但孔满粮看着不像好说话的人。”
“不止是他。”老卫将抄写完的走访记录整理好,“吕大庆里屋的那双脚,脚尖朝外、脚跟朝里,是退后的姿势,我猜是脚的主人知道家里来人,才故意躲进去的。”
恰此时,房门被敲响。
蒋队眼神亮起,目光锐利地射向门板。
其余三人齐齐噤声,身上肌肉绷紧,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蒋队,你们人呢?”门外是田纪的声音。
蒋队收起眼神,三人也卸下防备。
小施拉开门栓,屋外整整齐齐站着四妖。
“回来了?”蒋队笑得温和,“饿了吧?咱收拾收拾,准备吃饭。”
走在最后的十恶业关上房门,后背抵着门缝靠得死死,一点儿光都透不出去。
“蒋队,你指定猜不着我今儿瞅着啥了!”田纪表情神气。
蒋队与老卫及何队分别对视一眼,仨儿相当有默契地摆出一副好奇的表情。
“那你说说,看见什么了?”蒋队的语气跟哄小孩儿似的。
昏黄的灯光照在田纪脸上,将那对眸子衬得格外亮。她在屋里来回踱步,把下午在河边看到的景象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番。
“有位大姐,脸这儿肿得老高!”田纪点点自己的左半边脸,“巴掌印儿还在上头呢,一看就是这两天刚打的。还有一位,手腕上好几圈红印子,瞅那意思,像是让绳子给勒的。”
田纪说得不多,仅几个细节,但足够令人骇然。
小施倒吸一口气。
屋里的气氛陡然沉下去。
“她们老怕我了!”田纪说,“我刚一张嘴,全给我吓跑了,棒槌都不要了!”
说罢,田纪蹲在蒋队腿边,扒着扶手仰头看他,“蒋队,我长得就那么磕碜吗?”
蒋队失笑,对着小孩儿的脑袋轻拍两下,“说不定是她们看你长得太好看了!误以为是仙女下凡,怕冲撞了你,才赶紧躲起来!指不定就在哪儿偷偷瞧你呢!”
“嗯呐,我猜也是!”小凰姬骄傲得很。
蒋队笑两声,遂话锋一转,表情严肃,“如果那些女性需要帮助,或是想通过法律途径维护自身的权利,我们一定不遗余力。”
老卫点头,“这属于家.暴范畴,只要有人报案,我们就能立案。”
何队拿起搪瓷杯,啜两口放凉的茶水,“对,只要她们愿意开口,这事儿我势必会跟到底。”
三位老刑侦的表态干脆利落。
但杵在桌前看完走访记录的辛辙,却不认为这事儿能轻易办成。
这个村子里的女性们几乎不出现在人前,她们被刻意藏起来,被挡在布帘后头、被锁在屋头里间,她们要怎么开口报案?又要怎么走“法律途径”?
辛辙这么想的,也这么说了。
“就你话密!”田纪翻起大白眼,“成天跟‘十万个为什么’似的,咋的?就你明白?别人脑子都不转轴呗?”
蒋队一行算是看明白了。
田纪和辛辙这俩小年轻,只要凑一块儿准得吵两嘴,好像生来就不对付。
“言归正传。”蒋队及时止住田纪那张不停往外秃噜的嘴,“既然问不出那七个年轻人的情况,那就得换一个方向。”
“你指的是,之前那起发生在盼儿村的恶劣非法事件?”老卫了然。
何队接过徒弟递来的热水壶,往杯子里又续小半开水。
他连连摇头,“我觉得难,这些个家属对于儿子的死因三缄其口,想从他们嘴里套出当年那起案子的具体情况,不大可能!”
“如果问那些女性呢?”小施将热水壶的壶口旋紧,放回原位,“女性与女性之间更容易产生共鸣,说不定她们会愿意告诉我们?”
“谁去问?”老队长反问徒弟,“人影都找不着,你还想问话?”
田纪举手,手臂抬得老高,跟小学生课堂抢答似的,“我去!我去!我指定能从她们嘴里套点儿啥出来!”
十恶业肩膀耸耸,肩头上的渡鸦被颤得东倒西歪。
“啊你不是说,她们看到你就跑吗?你怎么能确定,她们愿意把真相告诉你啊?”
“理论上是不可以。”田纪撑着木椅扶手站起来,“但理论在我这里!”
弦月高挂,蝉鸣响亮。
田纪等到村子里的所有灯都灭了,才轻轻推开后窗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