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去吧。”李志又拍了拍她的肩膀,“改完了再给我看。”
陆锦之拿起报告,转身走出办公室。
她站在走廊里,低头看手里的纸。
她写的时候已经很委婉了。
把“收布商垄断市场”写成“产业链条存在优化空间”,把“织女收入微薄”写成“从业者获得感有待提升”。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懂事”了。
可这人还要她改。
陆锦之下意识咬紧后槽牙,纸张被她攥得皱在一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来
晚上五点,陆锦之下班,开车回到锦兰园。
手机里收到董娟给她发的消息:
“今天晚上别忘了去见那个男孩子,你爸同事家的孩子,人我看过了,还不错,这次去的时候打扮打扮,别像上次一样。”
陆锦之拿起手机,边往沙发走边打字,
“知道了。”
消息发过去后,她就把手机熄了屏放在茶几上。
陆锦之仰躺在沙发上闭眼休息,脑袋里一直在想着今天下午李志的那些话。
她2010年考入文旅行政署,在系统里摸爬滚打也有七八年了,这些事情她当然很清楚,但是她越清楚就越感到疲惫。
陆锦之长叹一口气,拿起手机,上面还有董娟发来的消息,她没再回,定了个六点十五的闹钟,躺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晚上六点五十,陆锦之开车到了CBD广场。
七点整,她准时踏入一家名为Yakiniku的西餐厅,整体环境很不错,价格应该不便宜。
服务员把她引到靠窗的卡座。
男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穿一件深灰色Polo衫,袖口挽到小臂。
见到陆锦之,他站起来,幅度不大,但足够得体。
“陆女士,请坐。”
餐已经上了,牛排切成整齐的小块,红酒也已经醒过,杯壁上挂着均匀的酒痕。
陆锦之注意到男人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往下滑,将她全身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一遍。
两人边吃边聊,大部分都是那男人在说,陆锦之只是偶尔回答一两句。
“省文旅行政署,二级专员,”他说,语气像在确认一份履历,“听介绍人说,你是东泰大学毕业的。”
“是。”
“嗯,不错,我比你大五岁,交大本科,中欧商学院EMBA,现在在一家私募做合伙人。”他把牛排推到一边,“未婚未育,父母健在,都有退休金,目前呢,我名下有一套平层和一套别墅,两辆车,保时捷和特斯拉。”
陆锦之轻轻点头。
“你现在的年收入大概多少?”
“八万左右。”
“公积金呢?”
“双边两千二。”
男人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转了转:“我的年收入大概在两百到三百万浮动。婚后你可以继续工作,也可以不工作。如果生孩子,会有专门的阿姨和育儿嫂。”
窗外有人走过,是一对年轻的情侣,女孩踮着脚去够男孩的脖子。陆锦之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我平时工作比较忙,”男人继续说,“应酬也多,可能没办法经常陪你,但家里的开销我会全部承担,每年安排两次出国旅行,你可以和朋友一起去。”
服务员过来加水,他停下来,对服务员点了点头。
“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陆锦之看着面前的红酒,她一口都没喝,
“没有了,你说的很详细了。”
“那你家里有兄弟姐妹吗?”男人问。
“没有,独生女。”
“嗯,那以后父母养老可能会有压力。”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和,像在分析什么项目风险,“不过可以接过来,我那边的房子够住。”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轮廓分明,没有一丝破绽。
“陆女士?”
她回过神。
“我觉得我们可以再约一次,”他说,“下周末我有个私人酒会,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一起去认识些朋友。”
陆锦之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期待,也没有忐忑,只有一种完成流程后的松弛,
“我不太确定有没有时间,如果有时间我跟你说。”
男人招手叫服务员买单。
陆锦之走出餐厅,夜风灌进来。
男人说要送她,她说不用。
坐进车里,陆锦之翻出手机,董娟的消息还亮在屏幕上:
“见面怎么样?”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扔进包里。
手臂架在车门上,轻轻按揉发酸的肩膀和脖子,然后陆锦之深吸一口气,憋了很久之后,一下子全部呼出来,仿佛要把身体里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全部都吐出来一样。
窗外的写字楼很亮,街上的霓虹灯闪烁,一辆辆车从旁边疾驰而过,明明都是可以触摸到的真实的事物,为何看起来却如此虚假呢?
她像一支在海上漂泊着的木舟,无法靠岸,也不知道将要漂去哪里。
她变成了一个空心的人。
她家庭不错,工作也不错,所有人都觉得她的人生是成功的。
所以谁会信呢?谁会信优秀的陆锦之竟然也会有这种烦恼呢?
他们大概只会说:“就你能有什么烦恼呢?省省吧,如果你连饭都吃不起了,就没精力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