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图腾,魏渊搜刮尽三十二年宫中见闻,无论是官府仪制,还是江湖秘闻,都从未见过。
其二,是半块鞣制过的羊皮,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撕裂状,显然是从一整张地图上被强行分离下来的。
羊皮质地坚韧,颜色深黄,上面用朱砂细细描绘着一些连绵的山脉与曲折的河流走向。
在一个被群山环抱的盆地处,画着一个醒目的红色圆圈标记,旁边用一种极为古老的篆字,标注了一个字:
“邙”。
魏渊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收缩。
邙?
北邙山?
那曾是前朝的皇陵所在,葬着数代帝王,本朝开国后便已下令封禁,如今早已荒废,成为盗墓贼与山匪的天堂。
这铜符,这地图……母亲信中所谓的“玉璧”,竟是这两样东西的代称。
她为何要撒谎?
又为何要留下“恐招祸端”这样一句谶语般的警告?
魏渊拿起那枚沉甸甸的铜符,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底。
这绝非普通财物,更像是某种身份的信物,或是开启某个秘密的钥匙。
而这半张指向北邙山的地图,更是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诡异。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骤然闪过:魏家当年的灭门之祸,真的是因为父亲卷入了科场舞弊案吗?
还是说,真正的罪因,是这枚铜符和它背后所代表的秘密?
昨夜,那个武功高绝的夜访者,开口便是“先帝遗诏”。
可先帝遗诏之事,乃是宫闱绝密,即便太后有所耳闻,也绝无可能让一个江湖草莽知晓。
对方……会不会从一开始,真正想要的就不是什么遗诏?
那四个字,不过是一个幌子,一个用来试探他、引他露出破绽的烟雾。
而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母亲留下的这两样东西!
想通此节,魏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却没想到,自己或许从三十四年前开始,就已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没有再耽搁,迅速将铜符与羊皮地图重新用油布仔细包好,却没有放回石函,而是极为妥帖地将其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随后,他将空石函放回洞内,把那块石片原封不动地嵌了回去,又从地上抓了些混着青苔的湿土,仔细地将缝隙抹平,做旧。
不过片刻,一切便恢复如初,仿佛从未有人动过。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灯,在原地静立了片刻,让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悄无声息地走出东厢房。
廊下的黑暗中,墨九的身影如鬼魅般迎了上来,声音压得比风声还低:“先生,京城新消息。”
他递过一张纸条。魏渊没有接,只是淡淡地问:“念。”
“太后已下旨,命钦天监择吉日,于腊月前定下后位人选。今日早朝,陛下……当廷咳血,称病退朝。”墨九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退朝之后,陛下密召了影卫指挥使陆锋入宫,二人在乾清宫的暖阁内,闭门谈了半个时辰。”
魏渊站在廊下,夜风吹起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
萧执……那个孩子,终于不愿再忍了。
当廷咳血,是示弱,更是逼宫。
名为称病,实为罢朝。
而密召陆锋,则是他准备动用自己手中最锋利、也最危险的一把刀。
他已经开始加速了。
而自己这里,这潭看似平静的归隐之水,也因为怀中那枚冰冷的铜符和半张残破的地图,开始泛起更深、更浑浊的漩涡。
京城的棋局,河北的迷雾,两股暗流,似乎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推向同一个交汇点。
魏渊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被浓云遮蔽、没有一丝星光的夜空,左眼下的那颗泪痣,在黑暗中显得愈发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