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是在威胁先生。”萧执的声音沉了下去,“朕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先生若执意留在河北,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带着您的鸦群再次转移,寻个更偏僻的角落隐姓埋名。但那也意味着,太后与闻敬书赢了。他们会彻底掌控朝局,这大燕的江山,就真的成了闻家的天下。先生辅佐先帝半生心血,愿意看到这一幕吗?”
这番话像一把精准的锥子,不偏不倚地扎向魏渊内心最深、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魏渊捻动佛珠的手,停顿了一瞬。
见状,萧执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他没有居高临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明黄丝线系好的绢帛,轻轻展开,平铺在魏渊面前,盖住了桌上那些凌乱的账册。
“这是朕早已拟好的圣旨。”
灯光下,那卷黄绢上的墨迹宛若新生。
字迹端正,笔锋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锋锐,一笔一划,都透着书写者的决心。
“先生若肯回京,朕不让先生再入司礼监,受那阉党宦海的污浊。朕封先生为‘帝师’,参赞政务,不归内阁,不属六部,只对朕一人负责。”
魏渊的目光终于从佛珠上移开,落在那卷黄绢上。
帝师,一个足以让天下文人疯狂的尊号,如今却要落在一个“已死”的太监身上,何其讽刺。
他没有去碰那卷圣旨,反而将手中的紫檀佛珠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皇上想让咱家回去,可曾想过,一个在外‘已死’的掌印太监,忽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京城,太后和满朝文武会怎么想?这天下又会怎么想?”
“朕当然想过。”萧执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伸手指向书桌一角那个不起眼的竹筒——那是墨九带回来的,装载着黑虎口供之外的另一件东西。
“先生不必以‘魏渊’的身份回京。朕对外宣称,寻访到一位隐世大儒相助,赐号‘玄机先生’,允其面圣时佩戴面具,以示尊崇。”他指着那竹筒,“画皮连夜赶制的,一张全新的人皮面具,足以改换容貌,天衣无缝。”
魏渊捻动佛珠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的目光在那个小小的竹筒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衡量一个世界的重量。
过了良久,他才缓缓伸出那只布满褶皱和老茧的手,拿过竹筒。
动作很慢,像是托着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
他拧开盖子,倒出里面那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面具触手冰凉,带着一丝诡异的滑腻,在灯下几乎是半透明的,隐约能看见细密的、仿若真人皮肤的纹理。
这张面具,代表着一个新的身份,也代表着与过去彻底的割裂。
他将面具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抬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不带任何遮掩地看向萧执,里面是深不见底的平静。
“咱家可以答应回去,但有三个条件。”
萧执紧绷的背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先生请说。”
魏渊竖起一根枯瘦的食指,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第一,回京之后,咱家不入宫,不住皇城。在外置办一所宅院,远近,由咱家自己定。”
“可以。”萧执毫不犹豫地答应。
魏渊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闻敬书,咱家要他的命。怎么死,何时死,由咱家说了算。”
萧执沉默了一息,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可以。”
魏渊缓缓竖起了第三根手指,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足足两息,仿佛在掂量这最后一个条件的份量。
最终,他没有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要求,只是将那根手指轻轻放了下来。
“第三,日后皇上若要选秀纳妃,册立皇后,不必来问咱家的意见。”
这个条件出乎萧执的意料。
他眉心轻轻一蹙,那道细微的褶皱里藏着一丝不解,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但那情绪转瞬即逝,他很快恢复了帝王的沉静。
“可以。”
三个条件,三次“可以”。
这场深夜里的博弈,以帝王的全面妥协告终。
“先生的条件,朕都答应。”萧执站起身,郑重地对着灯下的老宦官拱了拱手,这是一个学生对老师的礼节,“明日,朕便让墨九传信回京,安排先生入城诸事。”
他说完,转身便走。
当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栓上时,却又忽然停住,回过头来,夜色模糊了他的轮廓,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
“先生,关于第三个条件……”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朕不会让它有发生的机会。”
话音落,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融入了门外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书房内,重又恢复了寂静。
魏渊独自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许久,他才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上。
灯火摇曳,在那张崭新的“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仿佛它已经有了自己的表情,一种无声的、诡异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