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身夜行衣,剪裁紧贴,落地无声,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官道上尘土与寒霜混杂的冷冽气息,正是画皮。
他甚至来不及站稳身子,便急促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夜风穿过裂缝:“先生,刘公公的车驾已从青州南门出来。八名护卫,皆是宫中好手。车速很快,正沿官道往庄子方向赶,照这速度,不到卯时便可抵达。”
书房内没有点灯,唯有月光如水银泻地,将窗前的书案照得一片清冷。
魏渊坐在案后,身影被月光勾勒出一个瘦削而沉静的轮廓。
他手中的狼毫笔刚刚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字,听闻画皮的禀报,他手腕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稳稳地将笔搁在了砚台边上。
他没有立即说话,只是低头,对着纸上尚未干透的墨迹,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绵长而均匀,仿佛吹散的不是墨痕,而是这满院的杀机。
他将那张薄薄的信纸仔细折好,递向画皮。
“我放你一次假。”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在寂静的夜里,每个字都异常清晰,“这封信,你贴身收好。明早天亮后,不必再回此地,直接动身去京城,将信亲手交到‘旧园’门口那个看门的老头手上。”
画皮伸手接过,那纸张还带着魏渊指尖的余温。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揣入怀中,紧贴着胸口,沉声应道:“先生放心。”
“记住,”魏渊的声音追了上来,比月光更冷,“信若在半途被截,不必死守。你,比信重要。”
画皮的身子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字:“是。”
他转身欲走,身影即将没入窗外的黑暗。
“等等。”魏渊又叫住了他,“你出青州之前,城门那边的手尾,可都料理干净了?”
画皮的身影停在窗框边,半边身子融在夜色里,他侧过脸,嘴角在阴影里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着“鸦群”特有的森然与自信:“先生,早已安排妥当。城中巡夜的更夫,被我的人换了两个。至于东门守军的夜壶……我在里面加了些巴豆粉,不多,刚好够他们从今夜闹到明早换防,准保个个面色如土,争着抢着找茅房,没空去留意一辆出城的牛车。”
魏渊嗯了一声,再没多言。
画皮的身影一闪,便彻底消失在窗外,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书房里重又恢复了死寂。
魏渊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冰冷的书桌前。
过了许久,他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沉思中醒来,从怀中摸索出那卷用油布细细包裹的物件。
他一层层地解开油布,露出里面那卷泛黄的丝绸——正是先帝密诏的副本。
月光下,诏书上的字迹依旧清晰,那是先帝独有的、略带飞扬的笔锋,一笔一划都透着帝王的霸道与决绝。
墨迹早已干涸泛黄,唯有末尾那方朱红的玉玺大印,依旧像一摊凝固的血,刺目地烙在丝绸上,印泥的边缘已经出现了细微的干裂纹路。
“……着司礼监掌印魏渊,辅朕幼子,清君侧,定江山……若有不臣者,持此诏,如朕亲临……”
他的目光在“如朕亲临”四个字上停留了数息,眼神里没有半分得见天日的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他看了太久,久到那几个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扭曲、变形,最后化为一张张嘲讽的、虚伪的嘴脸。
他猛地合上眼,再睁开时,那点微弱的情绪波动已被彻底抹去。
他将密诏重新仔细折好,没有再放回怀里,而是拉开书桌最下层那个已经有些松动的抽屉,将其塞进了一本封面破损的《南华经》的书皮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纠缠了他半生的枷锁,连呼吸都轻了些许。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墙角。
那里堆着一些杂物,看起来毫不起眼。
他挪开一个破旧的瓦罐,蹲下身,伸出瘦长的手指,在两块看似紧密无缝的青砖砖缝上,用指甲轻轻抠挖了几下。
“咔哒”一声,机括松动。
他将那两块青砖往里一推,再向旁边一挪,一个足以容纳一人躬身进入的黑洞洞的口子,便赫然出现在墙角。
一股阴冷的、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风,从洞口里倒灌而出,吹得他衣袂微微拂动。
这密道,是当年建这庄子时,他亲手设计的。
不为逃生,只为“消失”。
它的深度,恰好能让他从所有人的视野里,无声无息地蒸发。
魏渊从密道口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没有立刻离开书房,而是走到隔壁客房的门前,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
萧执站在门后,身上依旧是那件深夜探视时穿的玄色常服,但肩上已经多披了一件御寒的厚袍。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从走廊窗棂透进的月光,看着门外的魏渊。
“刘公公到了?”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稳,听不出半分少年人的紧张。
魏渊摇了摇头,那张隐在光影里的脸看不清表情:“还在路上。按脚程,大约一个时辰后到。他进了庄子,陛下要做的,便是拖住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交代一件至关重要的遗言:“不要让他靠近东厢房,更不要让他进去。随便找个由头,就说朕病势沉重,怕过了病气给他;或说朕已服药睡下,不便面见外臣。陛下只需……拖住他一炷香的功夫,便足够了。”
萧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一炷香之后呢?”
魏渊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恰好从他身后走廊尽头的窗格里斜斜地漏进来,一缕清辉恰好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
他左眼角下那颗平日里几乎看不见的泪痣,在这一刻,于光影的交界处微微一闪,像一颗即将坠落的、冰冷的泪。
“一炷香之后,”魏渊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陛下便可以‘不得不’允了他,请他去前堂喝茶了。”
“不得不”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两人之间那微妙而紧绷的氛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