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非真正的味道,而是记忆的鬼魂。
是魏渊在河北那座小院里,亲手将牵机引的根茎捣碎成泥时,渗入指甲缝里的气味。
它早已洗净,却像烙印,在相似的死寂与杀机交织的瞬间,便会从他识海深处幽幽地浮上来,提醒他——危险从未远离。
巷子里的风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萧执顺着魏渊凝滞的视线望过去,也看见了那个孩子。
一个瘦小的、像野草一样不起眼的影子,蹲在远处浓密的槐荫下,与周遭的破败融为一体。
那孩子手里的树枝断了半截,剩下那半截还松松地捏在指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那么直愣愣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巷子最深处的他们。
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孩童的目光,或好奇,或胆怯,或顽劣,总是有温度的。
但这双眼睛,像两口幽深的古井,只倒映着巷子的昏暗,却不泄露任何属于活人的光。
阿丑背着布袋,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弓起,像一只随时准备扑杀的猎豹,肌肉的线条隔着粗布衣衫都清晰可见。
他的手,已经摸向了腰后那柄短刃的柄。
魏渊却没动。
他的手依旧搭在冰冷的门板上,连指节的弯曲度都没有改变。
他的目光在小孩那张脏兮兮的脸上停了足足三息。
他看到了对方嘴角那道干涸的、半透明的鼻涕印子,看到了对方因营养不良而显得发黄的头发,甚至看到了对方破了个洞的衣袖里露出的、细得像柴秆一样的手腕。
一切都寻常得可怕。
这孩子就像柳条巷里任何一个在泥地里打滚长大的野孩子。
可那断掉的树枝,那恰到好处的抬头,那毫无波澜的对视……这一切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句无声的警告,或是一个淬了毒的钩子。
是太后的人?还是京中其他闻着味儿追来的饿狼?
魏渊的脑中瞬间闪过数种可能,又被他一一否决。
若真是追兵,此刻巷口早就该被堵死了,而不是派一个八岁孩童来打草惊蛇。
这更像一种……标记。
一种告诉他“我们已经看到你了”的标记。
魏渊缓缓收回目光,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只蹲在树下的野猫。
他不再迟疑,手掌发力,沉重的木门被他无声地推开。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而干涩的摩擦声,像垂死之人的叹息,在死寂的巷子里被放大了数倍。
铺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更暗,一股浓重的、混杂着桐油与陈年木料的腐朽气味扑面而来,厚重得像是要将人吞没。
只有靠墙的几扇高高的小窗,漏进来几道窄窄的、脏污的光柱,光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正上下翻飞,像一群迷路的幽魂。
光线所及之处,照出满屋子码得整整齐齐的棺材板与未完工的棺木。
它们以一种冰冷的秩序排列着,像是在等待各自未来的主人。
一个瘦小干瘪的老头坐在靠墙的一条矮凳上,背对着门口。
他面前搁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半碗没动过的稀粥,粥面上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带着褶皱的米膜。
听到门响,老头佝偻的背脊僵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他的眼神浑浊不堪,像蒙了一层油垢的玻璃珠,眼眶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外面套着一层松弛的皮。
他看了看走进来的魏渊,又看了看被阿丑搀扶着的萧执,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么呆呆地看着。
魏“渊反手将门轻轻合上,落锁的声音被他控制得极轻。
他穿过一具具半成品的棺木,走到老头面前,缓缓蹲下身。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在茶棚里吃剩下的干饼,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极其耐心地将它掰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一块一块地放进那碗已经凉透的稀粥里。
干饼迅速吸饱了米汤,微微涨开。
做完这一切,魏渊将粥碗往老头面前推了推,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老头低头看了看粥碗里多出来的碎饼,又抬头看了看魏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困惑的情绪波动。
他沉默地拿起那双油腻的竹筷,伸进碗里,开始极其缓慢地搅动着。
筷子碰到碗壁,发出“咔、咔”的轻响。
魏渊没有催促,也没有急着问话。
他就那样蹲着,平静地看着老头搅动那碗粥,看着他用颤巍巍的手夹起一小块泡软的饼,送进没有几颗牙的嘴里,然后像牛一样,费力地咀嚼着。
萧执拄着拐杖,靠在一口尚未上漆的柏木棺材上,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不懂魏渊在做什么。
时间紧迫,危机四伏,每一息都可能致命,可这个权倾朝野的前掌印太监,却有闲心在这里,陪一个行将就木的看门老头,喂他吃一碗冷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