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攥着信纸的指节,因用力而绷出一道惨白的棱。
一阵夜风穿过庭院,卷起石桌上另一张纸的边角,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魏渊松开手,任由那张被他攥得变形的信纸在掌心缓缓舒展开。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是俯瞰棋局、拨弄风云的执子之人,却直到此刻才惊觉,自己这枚最得意的棋子,早已被另一只手,在更早的时候,就落在了这盘棋最要命的位置。
杨府的管家提着一盏小灯,从游廊那头快步走来。
他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被刻意放得很轻,但那急促的频率还是出卖了来者的焦灼。
他走到石桌前三步远便停下,躬着身子,将声音压得几乎与虫鸣混为一体:“魏先生,府外有位福公公求见,说是有急事,不好在前门等。”
福安。
魏渊的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个名字只是吹散在风里的一粒尘。
他慢条斯理地将桌上那两张纸一一拾起,那封从井底捞出的、字迹歪斜的信,被他仔细地折叠好,塞进了最贴近胸口的内袋。
他站起身,朝着后门的方向走去。
后门虚掩着,门轴在夜风里发出“吱呀”的轻吟。
福安就像一截被遗忘在墙角的枯木,安静地立在门外的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
若不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内监常服,和手里捏着的一角信纸在门缝漏出的光里微微反光,几乎察觉不到那里有个人。
看见魏渊出来,福安佝偻的身子又往下欠了欠,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将手里的信递了过去,嗓音嘶哑地禀报:“先生,万岁爷让老奴今夜务必送到。”
那是一封没有封口的信,甚至连信封都省了,只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素白纸笺。
魏渊接过,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凉意。
他没有避讳福安,借着门缝里那一道微弱得如同烛泪的光,将信展开。
信上没有字。
只有用朱砂绘就的两道线。
一道长,一道短,长的那道,蛮横地、不容置疑地,压在了短的那道之上。
长为君,短为臣。君压臣。
这是一种只有在宫中教习皇子帝王心术时才会用到的图谶,粗暴,直接,充满了权力最原始的傲慢。
萧执这是在告诉他,无论他魏渊在外面布下多大的局,耍了多少手段,他终究是臣,是他萧执的臣。
而他这个君,随时能将他牢牢压在身下。
魏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将那张画着两条红线的纸重新折好,收进袖口,动作平稳得仿佛只是收起一张无足轻重的菜单。
“告诉万岁爷,”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响起,平淡无波,“明日午后,臣会带一样东西过去。”
福安深深地低下头,应了一声“嗻”,没有多问一个字。
他仿佛只是一个传递物件的器皿,任务完成,便即刻转身,佝偻的背影迅速没入巷子更深的黑暗里,脚步声轻得像猫。
魏渊关上后门,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隔绝了门外的夜。
他转身走回后院,还未到石桌前,便看到杨廷和已经从书房里出来了。
老太傅穿着一身素色寝衣,手里捏着一封刚刚拆开的密信,正站在石桌旁,神情凝重地等着他。
见魏渊回来,杨廷和没有开口,只是将手里的信递了过去。
魏渊接过,就着月光,信上的字迹一目了然:“太后已召见闻敬亭,明日议立后事。宗室安国公、礼部左侍郎均已被拉拢,明日附议。”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太后党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用一场大婚,彻底将萧执变成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