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先生”三个字被他说得又轻又缓,却让那小太监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恭顺地应了一声“是”,便碎步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幽深的长廊尽头。
夜色更浓,京城另一端的钱府书房内,却亮着一盏孤灯。
国子监司业钱广坐在圈椅里,一动不动。
他面前的书案上,一张上好的宣州纸笺只写了寥寥数字:“张祭酒钧鉴——”
笔还握在他手里,饱蘸了墨的笔尖悬在纸上,那一滴浓墨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落下。
炭盆里的火已经燃到了尽头,只剩几块苟延残喘的红炭,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却驱不散书房里的寒气。
他在犹豫。
张淳是太后的心腹,将柳明轩——那个魏渊新收的学生——频频出入国子监后门的异常举动报上去,是他身为“张党”的本分。
可是……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柳明轩那张年轻却沉静的脸,还有白日里,对方看似无意间提到的一桩陈年旧案。
那桩案子,恰好与他钱广的某位亲族有关。
是敲打,还是警告?
钱广盯着那张信纸,眼神变幻不定。
最终,他仿佛下定了决心,将笔重重搁在笔山上,发出“叩”的一声脆响。
他拿起那张只写了开头的信纸,这一次没有再犹豫,双手一合,将其揉成一团,随手丢进了将熄的炭盆里。
纸团落在尚有余温的炭块上,边缘立刻焦黄、卷曲,很快便被火舌吞噬,化作一缕轻烟,顺着烟道无声无息地飘散了。
长夜将尽,黎明前的最后一刻,是黑暗最浓重的时刻。
杨府偏房内,魏渊猛地从矮榻上坐了起来。
没有噩梦,也没有惊醒,他只是自然而然地醒了,仿佛身体里有一座精准的沙漏,在固定的时刻流尽了最后一粒沙。
窗纸上的光,已经从深沉的灰白,变成了带着一丝暖意的淡金色。
院子里,不知名的鸟雀发出了第一声清脆的啼鸣,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他默默地将靴子穿好,站起身,习惯性地抬手,隔着衣料摸了摸怀里那把旧铜钥匙的轮廓,确认它还在贴身的位置。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清新气息。
院子里的那口古井边,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虎斑野猫,正旁若无人地低头舔舐着自己的前爪。
魏渊的脚步顿了顿,他看了那只猫一眼,眼神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
那只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舔爪的动作一停,抬起头,一双绿莹莹的眼睛警惕地望着他。
一人一猫,在清晨的微光中对峙了片刻。
魏渊没有赶它,只是弯下腰,从井沿的石缝里捡起一片被露水打湿的落叶。
叶片冰凉,脉络清晰。
他在指间轻轻捻了捻,感受着那脆弱的生命质感,然后松开手,任由它飘落在地。
他转身走回屋里,在昏暗的室内站定,从怀中最深处掏出那把生着斑驳绿锈的旧铜钥匙。
晨光透过窗纸,给钥匙镀上了一层模糊的暗光。
他将它在手心握了一会儿,那冰冷的金属触感,仿佛能将他血液里最后一丝不确定的浮躁都镇压下去。
然后,他重新将钥匙揣进最贴身的口袋,这一次,口袋的位置紧贴着心口。
他推门而出,穿过寂静的庭院,没有再看那只野猫,也没有回头看一眼杨廷和紧闭的书房门。
他走出杨府后门,拐入空无一人的小巷。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青石板路潮湿而光滑。
他沿着宫墙的红墙黄瓦,一步步朝着那座禁城的权力中心走去。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平稳,仿佛不是走向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朝会,而只是去赴一个寻常的午后之约。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穿透薄雾,照亮了乾元殿顶上那片辉煌的琉璃瓦。
宫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魏渊的身影就在那道长长的阴影里,不疾不徐,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