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沉了下去,盯着魏渊,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远超他年龄的思量。
“先生的方案是什么?”他问。
魏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伸手入怀,掏出另一张折叠好的纸,在书案上缓缓展开,铺平。
纸上只有一行行潦草的字,像是随手记下的备忘。
但在“吴御史”、“安国公”、“钦天监监正”这三个名字下面,都各自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横线旁,用更小的字标注着各自的“罪证”——吴御史曾在三年前收受过闻敬亭的三千两谢师银,有账可查;安国公的长子,去年冬天曾私下向太后党的兵部侍郎泄露过宫中禁卫的换防图;而钦天监监正,五年前为求升迁,曾伪造过一份“帝星晦暗”的星象奏报,以此陷害了当时的对手。
桩桩件件,都是能让这些人身败名裂的把柄。
魏渊的手指,按在了“吴御史”那个名字上,指腹的温度,仿佛要将那墨迹烫穿。
“陛下明日早朝,可以不直接驳斥立后,”他的声音平淡,却字字诛心,“只说——皇后之位,事关国本、社稷安危,非臣下一言可定。当召三品以上京官,各陈其议,以示审慎。”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直直地望进萧执的眼底。
“太后可以拉拢宗室,可以收买阁臣,但她不能让满朝文武都替她一个人说话。只要有人敢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事情,就没那么快能定下来。”
这便是他的阳谋。
将太后试图在小圈子里解决的“家事”,变成满朝文武共同参与的“国事”。
用程序,拖垮她的决心;用人心,撕开她的阵营。
萧执沉默了。
他的手指离开了桌面,伸过去,拿起了那张写满了罪证的纸。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久到烛火又爆开一朵灯花。
他没有问魏渊这些消息从何而来,那些见不得光的银钱账目、私相授受的信件,又是如何到了他手上。
他甚至没有去质疑这些罪证的真伪。
良久,他将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没有还给魏渊,而是掀开手边那封未批完的折子,将这张薄薄的纸压在了下面。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魏渊,眼神里的紧绷和锐利散去了些许,声音也缓和了下来,甚至比方才轻了几分。
“先生,今日辛苦了。”
一句寻常的慰问,在此刻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确认。
魏渊站起身,朝着书案后的帝王拱了拱手,没有多言,也没有再看那把被萧执收拢在掌边的铜钥匙,径直转身,朝门口走去。
当他的手即将触到门环时,萧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殿宇里却异常清晰。
“先生——”
“明日之后,不管这局胜负如何,先生还在国子监,朕还在乾元殿,够了。”
这话里有安抚,有承诺,更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托付。
魏渊的脚步顿了一下,后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风迎面灌了进来,带着傍晚时分宫里特有的那种湿润而清冷的草木气息,瞬间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龙涎香。
他走下汉白玉台阶时,福安像个影子一样跟在后面,将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先生,闻敬亭方才从慈宁宫出来了,坐着轿子,直接回府了。”
魏渊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没有再回杨府,而是沿着来时的路,穿过一道道宫门,沿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宫墙,一步步走回了国子监的方向。
他的影子被夕阳拖得越来越长,最终融入了前方愈发深重的暮色里。
回到那间熟悉的、散发着陈年书卷霉味的编修房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魏渊没有点灯,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让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恢复到最平稳的频率。
然后,他才摸索着从笔筒里取出一支半旧的狼毫,没有蘸墨,只是用干枯的笔尖,在那幅摊开的、绘着满天星斗的舆图上,找到了北天中央那颗最亮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