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嘴里的布拿出来。”魏渊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侍卫上前,粗暴地扯出刘百户嘴里的破布。
刘百户立刻像是溺水之人重获空气,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魏渊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清冷,却像一把锥子,一下下凿进刘百-户的心里:“看到了?他们不仅要杀你,连来杀你的人,自己也活不了。你对他们来说,和这个死人一样,只是用完即弃的棋子。你现在唯一活命、甚至保住家人的机会,就是说出你知道的一切。陛下可以给你这个承诺,但那些要灭你口的人,给不了。”
刘百户的精神防线,在亲眼目睹了这场血腥的灭口与自尽后,彻底崩溃了。
他哭喊着,声音嘶哑而尖利:“我说!我什么都说!是侯爷……是郭振让我干的!他让我找几个信得过的弟兄,在秋狝那天把药粉撒在鹿鸣谷东边的野猪窝附近,等陛下御驾到了,就用响箭惊动野猪……弩箭也是他给的,说是从军器局‘匀’出来的……事成之后,每人赏银五百两,升一级!”
他的供述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将所有细节都倾泻而出。
除了刺杀的具体安排,他还提到了一个关键的人物。
“……每次都是一个代号‘灰雀’的人来联系我!”刘百户涕泪交加地喊道,“郭振的命令和赏银,都是通过他转交的。我从没见过他的真面目,那人总是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但他身手极好,来无影去无踪!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秋狝前三天,‘灰雀’给了我最终的行动指令和一包毒药,嘱咐我如果失手被捕,就自行了断……”
说到这里,他因为贪生怕死而感到一阵后怕,又因为侥幸活命而庆幸不已。
“还有!”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急切地补充道,“有一次郭振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干,等大事成了,宫里那位……会亲自给本侯斟酒庆功!到时候,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宫里那位?”赵统领厉声追问。
“我……我不敢问,但我猜,除了太后娘娘,还能有谁……”刘百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赵统领一边飞快地记录,一边让刘百户画押。
魏渊则更关注那些可以追查的实体线索,他打断了刘百户的哭诉,问道:“赏银是怎么给的?银票还是现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
“是……是现银。”刘百户努力回忆着,“五十两一锭的官银,但……但我偷偷刮过,底下被锉掉了一点,锉口很新,里面的银色好像……好像有点不对劲,比外面的更黄一些,像是私铸的!”
私铸官银!这罪名比刺杀更重,足以动摇国本!魏渊眼中精光一闪。
在榨干了刘百户所有价值后,赵统领命人将他带了下去,这一次,是直接押送至御营最核心的地带,由赵统领的亲兵亲自看管。
几乎是同一时间,墨九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魏渊的身后,他身上带着清晨的露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先生。”他的声音低沉而简练。
魏渊转身。
“冯保那个小太监的尸体,在营地西侧下游五里的小溪里找到了。尸身发白,像是失足溺水。”墨九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一些从尸体指甲缝里刮出的、淡黄色的粉末状残渣。
“我仔细检查过,他指甲缝里有这个。凑近能闻到一股类似檀香、却又带着辛辣的奇特气味。我认得,这是江湖上一种用来干扰猎犬和高手追踪的‘乱踪香’。昨夜我追踪他到悬崖边时,闻到的就是这种味道。”
结论不言而喻。
小太监不是失足,而是在摆脱追踪后,被同伙灭口,并抛尸溪中,伪装成意外。
“另外,”墨九补充道,“我查了,这小太监是半年前由内务府分派到冯保身边的,家世清白,履历干净,平时沉默寡言,毫不起眼。但他最近两个月,经常托人从宫外往家里捎钱,数额远超他一个普通太监的月例。可他家里的境况,并未因此有任何改善。”
钱,不知所踪。
魏渊听完墨九的汇报,面沉如水。
冯保接触刘百户,身边的小太监精通反追踪并被灭口,现在又冒出一个老太监死士伪装送饭刺杀……所有线索都指向冯保,嫌疑已经大到无以复加。
但,依然没有一锤定音的铁证。
冯保完全可以推说老太监是私自行动,小太监是意外死亡。
对手斩断线索的手段,果断得令人心寒。
御帐之中,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
萧执听完赵统领和魏渊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一拳砸在帅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好一个冯保!好一个断尾求生!”他牙关紧咬,胸口剧烈起伏,年轻的帝王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这盘棋局的凶险与肮脏。
他看向魏渊,眼中既有怒火,也有一丝急切:“先生,如今刘百户的口供,加上这老太监的尸体,能否定冯保的罪吗?”
魏渊缓缓摇头,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很难,陛下。老太监已死,死无对证。冯保可以说他毫不知情,甚至可以反咬我们屈打成招、伪造证据。至于那个小太监之死,更是一桩无头公案。”
“难道就让他这么逍遥法外?!”萧执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陛下,”魏渊上前一步,目光沉静地迎上萧执的怒视,“冯保只是马前卒,是太后扔出来试探、补救的一颗棋子。我们现在动他,固然能出一时之气,却也等于打草惊蛇,反而会让真正的主谋更加警惕,将所有线索都深埋起来。到那时,我们才真的束手无策。”
萧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魏渊说的是对的。
“你的意思是?”
“不如……先按住不动。”魏渊道,“刘百户的口供里,‘灰雀’和‘私铸官银’是两条全新的、极有价值的线索。我们可以倾尽全力,暗中追查这两条线。‘灰雀’能同时联系郭振和刘百户,必然还在京城活动,甚至可能就在宫里。而私铸官银,涉及巨额资金、工匠、原料和销赃渠道,查起来虽然艰难,可一旦找到源头,就是谋逆的铁证!”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冯保,陛下可以下旨,以‘御下不严,致内侍行刺犯上’为由,申斥于他,罚俸一年,并命其‘闭门思过’。明面上是惩戒,实际上是将他软禁在府,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同时,让赵统领派人严密监视冯府的一举一动,任何进出的人与物,都必须彻查。”
萧执在帐内来回踱步,最终停下,眼中的怒火已被深沉的思索所取代。
“就依先生所言。”他做出决断,“冯保那边,朕来下旨。‘灰雀’和私铸官银之事,就要劳烦先生多费心了。”
“臣,分内之事。”魏渊躬身领命。
走出御帐,秋狝大营正在紧张地拔营。
魏渊抬头望天,乌云压得很低,一场山雨眼看就要落下。
他知道,与太后党的斗争,已经从朝堂上的明争,转入了水面下的暗斗。
每一步,都可能踩中致命的陷阱。
而他的身体,胸口那阵熟悉的闷痛,似乎也在无声地提醒他,留给他的时间,或许并不多了。
回京的路上,车马辚辚。
魏渊坐在颠簸的马车里,闭目养神。
他的脑中,却在飞速地构建着一张巨大的网。
“灰雀”,这个神秘的中间人,是串联起郭振、刘百户,乃至更高层主谋的关键节点。
私铸官银,这条资金链,则是支撑起整个阴谋的经济基础。
两条线,必须同时查。
马车行至京郊,魏渊睁开眼,对守在车外的阿丑低声吩咐了几句。
阿丑领命,悄无声息地离去。
当大部队浩浩荡荡地返回皇城时,魏渊的马车却在半路一个不起眼的岔口,悄然转向,朝着城南一处僻静的所在驶去。
那里,曾是他退休后读书消遣的地方,如今,即将再次成为他与黑暗博弈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