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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个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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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活着。

她小心将这个人身上的乱石挪开,人露了出来。

男的,约莫七尺出头。清瘦,肩窄,长指。

她蹲下去,先把自己的影子从他脸上挪开。

光落到他脸上。内衬露出一角。

白。白得不像山里的白——是那种冷的、极匀的白,像从里头透出来的,不是日头晒出来的。她的眼睛在那一角上停了半息。精细柔软的布料,但领口、袖口、腰带、靴口——上面布满了不规则的划痕。里面混杂着树叶,应该是从树上摔落的时候划开的。四肢都有普通程度的扭曲,应该是骨折了。

她把眼光挪到脸上。

少白头。鬓边那一缕、额前那一缕,全白了。但脸上的骨头没有受伤,眼窝深,眉骨高,眉毛之间有细痕。

不到三十。左眉尾,一道旧疤。很浅,不是刀剑伤的那种直线——是钝角,歪的,像小时候磕到木角磕出来的。她的眼光在那道疤上停了半息。

颈上,一枚山玉。粗麻绳穿着,青色,带一点黄沁,大小不及她小指肚。

没有兵器。

没有干粮。

靴子被冲走了,脚上的袜子也丢了一直。

她蹲在他旁边,膝盖贴着湿土。

她没让自己起身。

NCH自动给她递了三行——

选项 A:离开。覆盖痕迹。本人未暴露,任务方向最优。预期成功率 0.97。

选项 B:就地掩埋。彻底消除发现痕迹。被发现概率 < 0.03。预期成功率 0.94。

选项 C:背回猎屋救治。被本地势力关联概率 0.41,户籍/政治背景未知风险高。预期成功率 0.58。

成功率。

她在这两个字上停了一息——成功是什么的成功,她自己活下去的成功,还是不被人发现的成功,还是这颗星上那个叫"任务"的东西的成功?

NCH计算的时候从来没有算过她想要什么,它只会根据情况计算应该要做什么。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还是青色的,和她在松底下醒过来那一夜的那个青色一样——是清晨日头还没爬过山脊之前、整片天幕被山影压成一种很均匀的、几乎能滴下水来的青色。她想起了刚到地星的那段时间,没有人知道,在没有治疗仪的情况下崩潜期是怎样的,但是她做到了。

她把那三行关了。

她对那个不知道是谁、被人扔在这里等死的男人,说了一句——

"我带你回去。"

当然没有任何回答。

他听见过那个人搬石头的声音。

一开始他以为是山豹。

山豹来了正好——他靠在石堆那边的涧水里搁了两天三夜,已经懒得自己动手,山豹来了,倒是替他了结,又省得这一身不知道烂在哪里好,死前能让山豹饱腹几天,也是一件好事。他甚至在心里默了一下,等着那一口下来。

后来他听出来不是。

是一个人。

而且是一个脚步很奇特的人——孤峰的弟子走山路是踩不响落叶的,这是修炼入门者的基本功;这人走过来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踩到湿叶,踩到碎石,该响的地方都响了——可就是哪里不对。不对在哪里,他一时说不清。像是……那些声音太均匀了。每一步和上一步之间隔的时间分毫不差,落脚的重量也一档不偏,湿叶踩下去的那一声,是该有这声的人、在该有这声的时刻、发出了恰好该有这个响度的声音——对得太准,准得近乎假。

他在心里想了一下:像一个不需要学步的人,在学蹒跚学步——这不是山里人的脚步。

他想睁开眼睛看一眼,但眼皮是粘住的。

他听见这个人在他身边蹲了很久。蹲了多久他记不清——这两天三夜,他的意识是一截一截的,中间有些地方是空的。到后来他甚至以为这个人已经走了。

然后他听见这个人在自己头顶上、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带你回去。"

他在心里几乎要叹一口气。

那句话说出来,没有等他回应的意思。他这辈子听过太多人说话——他们会带着感激,讨好,愤怒,开心……但是这一句,他什么也没有听出来。

她是和她自己说话。

他在心里很轻地、几乎是一声叹息地想——

这丫头,果然不是普通人。

她回屋子拿出几根做门剩下的竹子,搭出一个简易的担架。她把外衫脱下来铺在他身下,然后把人挪到了担架上。她拽着竹子的一端,往屋子里走,一边注意着他的四肢不会受到伤害。

她忽然在心里很清楚地想——

带回去了,她就负责到底了。

她只在心里记了一下。从塌方那一头走回猎屋,大概五十步。她走了一刻钟,每走两步,停一息。不是为了喘息——她不喘。是为了听他那一线几乎不像呼吸的呼吸还在不在。

有一次,她听不到。

她在原地站了五个数,耐心地等着。

她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的胸口——第五个数刚数完,她看见那里轻轻地、几乎不像动地、动了一下。

还在。

她继续走。

她进屋——门洞处,她每日进出都会下意识侧身。今天背上多了一个人,她侧得更深,让他的头,先于她的肩,入了门洞。

她把他放在自己昨夜睡的那张茅草上,屋里只有这一处床铺。

她把那张鹿皮盖在他身上——那鹿皮是十几天前她亲手设陷套得的,鞣得不算好,发硬,但够大。她把脚那一头多出来的一截外衫压到他脚底下;那一截外衫,还带着她一路背他时蹭上的一点泥,与她虎口里渗出的那点血。

火,她没敢一下升大。

她把灶里那点死灰用一根细枝扒开,加了三片薄到几乎透光的栎木片——这是她这十几天刻意留下的引火用木。火星从灰底被拨出,落到第一片薄木片上,“啵”一声轻响——和昨天傍晚陈老六还在时,头一次起火的那声几乎一模一样。

她蹲在他旁边,她主动操作 NCH 记录他此刻的生命体征,作为基线,以便每隔一刻钟对比;然后,诊断。

NCH 的提示,她没有关——

“

经脉损伤等级:全断(本地医学判定:不可逆)

外伤判定:高处坠落后多发撞击伤

骨伤判定:左侧股骨骨裂,右侧胫腓骨骨折,右前臂骨裂,肋骨多处损伤

软组织损伤:左手挫伤,掌侧与虎口软组织受损

五脏功能:勉强自持

体温:33.8°C(持续下降中,预计 1.5 小时内跌破临界)

预期苏醒概率(48 小时内):0.32

NCH 干预评估:可治。方案:生物电导引·经脉重建(赫利俄斯外勤标准序列)并辅以骨伤固定、静养复位。外伤预计恢复时间:4–6 个月;经脉重建预计周期:6–8 个月。成功率:0.68。数据来源:3 例外勤档案。

注意:皮下识别码 / 编号 / 标签 / 改造痕迹—— 均无

”

她在那行“可治”上停了一息,又在最后一行上,停了很久。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结尾。她在赫利俄斯活了二十几年。她见过的每一具人体,每一份生命体征报告,每一张医务档案——最末一行,从来都是一串编号,一段批次代号,或至少是“G字头”那类,把人挂回议会名册里的标签。

没有标签。这四个字,她是第一次见。

她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左耳后那枚小小的星星坠子,像在确认什么还安安稳稳贴在原处。

她在心里,很轻地,对自己说——

他是个普通人。

她伸手,把火加大了一档——从那束薄木片底部抽出一根稍粗的栎枝插进去。火舌“呼”地沿着枝身窜上来,屋里那一圈橘黄色的光也跟着往外推开了一圈,把他脸上那道浅疤的影子拉得很轻——

像原本就长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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