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照影兀自坐着生闷气,连刚倒满的酒也没喝,哼道:“走吧走吧,省得看我这草包心烦。”
只是在她转身欲行时,他还是闷着嗓子,低不可闻地问了一声:“送去你房里那几袭蜀锦天丝做的春衣……你为何不穿?当真……那般俗气,入不得你的法眼?”
望舒在竹扉口顿了顿脚步:“我不习惯穿那些不便行动、过于娇嫩的衣裳。我需要结实耐用的衣服。”
白照影在烛火下挑了挑眉,终是有些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真真不是个过富贵日子的。罢了,好马配粗鞍,……吃不来细糠。”
望舒没理会他的碎语,她足尖轻点,人已如一缕冷烟,在黑夜中飘然而逝。
第二天清晨,朝阳微露,白府的几名下人手抬肩扛地往客栈里送来了一只沉甸甸的红木雕花大箱。
箱盖揭开,里头齐整展列着的,不再是那些刺目昂贵的锦缎纱裙,而是一水儿红黑相间的武者劲装。红是极其庄重内敛的暗绯,如凝血又如残阳;黑则是深邃哑光的玄黑,由极顶柔韧、耐磨且便于战搏的“墨云棉”与“猎风束”交叠缝制。整件衣服收口利落,腰线挺拔,玄黑底色上斜勾着几缕暗绯色的猎风纹,针脚极其密实,制式甚至十分体贴地照着望舒平时惯穿的猎装,改成了最适于战搏行动的窄袖与轻捷束腰,几乎找不出半分累赘的缀饰。
鲁照围着那通红的大箱直挠头,见望舒从楼梯走下,顿时叫嚷道:“望舒姑娘,怎么这白府少爷又给你送东西了?那小子还没死心呐?”
望舒上前扫了一眼,心下了然,这是昨夜她那句结实耐用的衣裳得到了回应。她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
鲁照是个急性子,登时急得抓耳挠腮:“望舒姐,你初来乍到,可不知道这些勋贵公子的手段!他们惯会使些虚头巴脑的温柔关怀,专挑你们这些心思干净的姑娘家下手。我以前隔壁镇上那个卖豆腐的小西施,就是被县里一个地主家的风流少爷天天用绫罗绸缎、胭脂香粉勾了魂去,死心塌地守了他三年。结果那少爷一转身,浩浩荡荡娶了府城里有财有势的大户千金,那豆腐西施在一片吹打迎亲声里,生生投了湖了,落得个一缕幽魂无处归依啊!”
望舒眨了眨眼睛,神态平静地思考了一下其中的逻辑,反问道:“既然他娶了旁人,那豆腐西施为何要自行了断?”
鲁照被这震烁古今的清奇问题问得哑口无言,嘴皮子直打哆嗦:“这……自然是因为人家用情至深,万念俱灰……”
“哎哟你这猪脑子闭嘴吧!”旁边的章砚终于听不下去,一把捂住鲁照的嘴,拖死狗似的往后一拽,赔笑道,“望舒姐,这家伙就是戏折子看多了,胡言乱语呢!您这样的人,任他什么牛鬼蛇神也动摇不得,怎么会为了男人想不开。阿照你再胡咧咧,今天运货的苦差事全归你!”
望舒看着拉扯捶打着走远的两名粗汉,目光再次落回那一箱极其合用、毫无累赘的红黑相间劲装,伸手摸了摸。
料子扎实,是上好的行猎面料。她不甚在意地拎起一件,直接回屋子换上。
换好衣服后,望舒在房中一面陈旧的黄铜镜前扎紧束发。镜中的少女身形挺拔冷冽,红黑衬托之下,更是英姿勃发,毫无寻常闺阁女子的娇弱之态。她略微侧头,抬手整理了一下散落的耳鬓,指尖不经意触及左耳垂上那一枚星星耳坠,无意识地揉捏着。
耳坠上冰冷坚硬的金属边缘在指腹带来一丝微微的痛觉。在换上这套全新利落装束的这一刻,对于白照影这种投其所好的细致,她的心湖深处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层类似涟漪般的奇特情绪波澜。这微小的波动让望舒微微出神了半晌,随即长睫一敛,收手推门走了出去。
片刻后,林樊楼从外头快步跨进客栈大堂。他刚陪着张掌柜去东市验完交割的一批上等梁州药材,此时微风拂面、额角挂汗。他远远看见大堂一角那口极显眼的大木箱,又望见了一身红黑、英姿飒爽、刚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望舒,登时一愣。
望舒驻足,扬声道:“林船主,此刻可有闲暇?我有些修行上的疑问,想向你请教。”
林樊楼忙拭了额上热汗,作揖道:“方才在外沾了些泥尘,待我回房净面换洗一番,片刻后便上楼去寻姑娘。”
望舒轻轻颌首,先行回归二楼厢房。一炷香的工夫,敲门声笃笃响起。
望舒拉开门,来人已换了一身干练干净的青衫,正是神清气爽的林樊楼。
望舒将他请入内,神态自若地提壶,为他斟上一杯粗茶。林樊楼有些受宠若惊,在雕木椅上正襟危坐,小心接过了茶盏。
望舒惯不爱兜圈子,直截了当道:“林大哥,你当年修炼入门,究竟是如何‘开脉’的?”
林樊楼刚抿了一口温热的粗茶,闻言整个人猛地呛了一下,险些一口水喷在桌案上。他白净的脸膛瞬时憋得有些发红,苦笑地将茶盏搁下,摇头说道:“修炼武脉之人,一生里最狼狈、最不体面的时刻,莫过于开脉那一天了。望舒姑娘,何故一上来便要来取笑林某?”
望舒不解,微微挑眉:“为什么这会是最狼狈的时刻?”
林樊楼面上疑惑之色更甚,怔怔地望着她:“难道望舒姑娘当初开启武脉气海、融通经脉时,便没有经历那些经脉扩张、血肉撕开的苦楚与失态吗?”
望舒抿了抿樱唇。她这具在赫利俄斯实验室培育重构舱中出舱、完全由人类自身强化参数与微分子算法校准成型的增强体,与这地星土著全凭肉体凡胎的野蛮苦修截然不同,自然无法一概而论。
“我个人的路径比较特殊,并没有这些参照价值。因而,我想知晓这世俗修行者普遍的过程。”
林樊楼这才露出恍然的神色,连声感叹:“难怪……也是,如望舒姑娘这般冠绝当世的手段,开脉必然也是非比寻常。”他顿了顿,回忆起往昔,眼底浮现出几分带着敬畏的尊崇:
“对于习武之人而言,‘脉种’是天生深埋在骨血里的,但想将这死物激发,却犹如令枯木在寒冬春深时开出第一朵花,极为苛刻。第一种,是大宗门与门阀世家的不外传秘法。他们往往坐拥着极为精纯厚重的‘天地灵脉’,将幼年子弟送入灵脉深处的灵液中,由长辈从旁护持,最是稳妥,只是耗费极巨;
第二种,是有通天彻地之能的高阶武者,自损修为,以此生之罡气强行充作针引,贯通闭合的灵窍,这也只能是顶级血属承继才会有的福泽;
而最下乘、也是我等寒门凡庶唯一能求的,便是第三种——死地逢生。”
说到这里,林樊楼自嘲地笑了一声,“去寻一个与自身‘武脉之相’相契合的荒绝之地,将自己逼入绝境。唯有在肉身彻底将绝、本能激发最盛、五感全消的一刹那,深藏在身体里的气海之种,才会被活活逼出来。此法极险,稍有行差踏错,便不是开脉,而是曝尸荒野。所以我们这些散修,也必定要寻知交好友在旁看护,防备不测。”
“原来是这么回事。”望舒点了点头,又问,“当时,你激发脉种时是什么感受?”
林樊楼目露悠思:“我当时是把自己沉在了横川水道最深的漩涡激流之下,绑了重石。我记得那一瞬……四周皆墨,双肺在江水里痛苦得宛如被烧红的生铁绞杀。但在意识彻底溃散前的最后一个弹指,一股极清、极凉、却又无穷无尽的生机猛地从我左边肩膀下方撕裂开了!自那以后,百丈水压于我如履平地,全身轻盈犹如一缕游鱼。”
望舒轻轻敲了敲桌面。林樊楼的话,正与她在感知中观测到的画面遥相呼应。
“什么叫‘与自身的武脉之相相合’?”她继续追问。
林樊楼顺了顺干涩的嗓子,有些好笑地道:“这便是天道的幽微之处了。哪怕脉种未开,人的心性、体魄也会天生对一类天地万物产生偏爱。比如我是水相武脉,从小便在江边戏水长大,自然对万顷波涛感到亲善。而阿照那傻小子……不,鲁照,他是‘风象武脉’,从小性格便如长风卷野、片刻不肯停歇。他当年激发时,则是背着个木鸢遇上百年难遇的暴风,从山崖上狂笑着跳下去,生生在半空中被狂风割开气窍,活着落入了草堆。至今想来,我都觉得他能留下这条命是个奇迹。”
望舒微阖双眸,在自己的脑海中进行了高维拟合计算。
林樊楼的水相武脉,在背上呈出的波形,确实如东江之水,回旋婉转,在水下极寒极压下最易引发共振;
而鲁照那暴烈而变幻不定的三角形,恰如拉满的帆面裹杂的风暴洪流。
“既然如此,要如何感知自己的脉种是何种属性?”望舒看向他。
林樊楼当即一愣,满脸都是望舒对常识无知的错愕:“这……脉相随心,等当真入绝境叩响关隘之时,它自己是什么,你的神魂在一惊之下自然会彻底明悟。当然,若是有世家大族的渊源,自小测骨、或根据祖辈相承,也能断得七八分。只是不知,望舒姑娘当时,是凭何识得自己的这一身脉相?”
望舒长睫微垂,在透入窗扉的晨光里沉默了片刻。她的左手再次不由自主地抬起,指腹无声地抚上左耳垂上那一枚冰冷小巧的星星耳坠。星角的锐利触感冰冰凉凉,刺痛了指尖,将她脑海中那一瞬莫名翻卷的、类似于“思乡”的冗余信号强行按下。
她其实并没有这颗星球所谓的脉种。她体内只有那套冰冷而永不磨灭的机械机能,以及极其超越本能、封禁不掉的极致神经与反应。
“我并不曾学过这些世俗之法。”最终,她的指尖顺着星角滑落,语气里并没有什么波澜。
林樊楼端着茶盏,看着她神色平常的侧脸,眼中的叹服与敬意又深了几分。
在这个极讲求出身与天恩的世道,她既无宗室门阀照拂,也没用过半分灵药引路,仅凭这副原本寻常的皮囊,竟能磨砺出如此深不见底的敏锐与机能。想来,在旁人看不见的背后,她不知熬过了多少难以想象的极致苦练。
“姑娘这份坚毅与自得之道,令人汗颜。”林樊楼由衷地朝她一拱手。
望舒知道他误会极深,却也懒得纠正,只是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白家宅邸的方向,在心底的记录板上,悄然将“开脉”这两个粗朴古老的字眼进行了本质上的拆解。
她有了主意。
鸡蛋破壳,通常是由内而外地打破限制;但武脉这层外壳,似乎一定需要外在的刺激作为引子。
只是白照影的情况略有特殊,因为他七年不辍的身体锤炼,他的脉种也受到了淬炼,积蓄了足够深厚的内里力量,那颗沉睡的“脉种”并非生机断绝,只是被外面那层交织硬化、厚重无比的陈年筋结,彻底锁死了冲关的通路。
他或许并不需要像寻常散修那样,去寻找寻生觅死的险象绝地来苦苦开脉叩关。
只需要先用精准的手段,慢慢打磨掉外面那层厚厚的坚硬筋结,将这层“蛋壳”剥离或者打薄,接着在里面给予一些精准的针引刺激。届时,他内里早就积蓄圆满的力量,必定会自内而外地彻底冲破屏障,破壳而出。
在这一瞬间,望舒的脑海里,莫名地掠过了一段关于古老文明演变的漫长记录。
地星的修行者为了开脉,往往要经历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在他们的叙事里,这被赋予了诸多神圣、玄妙甚至命运的悲壮色彩。可在望舒眼中,这甚至谈不上什么天道门槛,不过是因为他们粗粝简陋的古老文明无法做到高精度的生理微操,因而不得不采用这种最原始、效率也最低下的粗暴自残。
正如人类进化的历史长河中,为了得到一星跃荡的熟食之火,往往需要拼尽全身气力、花费无数时辰去死死摩擦一截干燥的木偶,直弄得双手血肉模糊、大汗淋漓,才可能在近乎偶然的灼热中窥得一线烟火。
可到了工业文明时代,生火,不过是拿出一根红磷火柴,在干燥的盒侧极其轻巧、微不足道地擦燃一下。
那些为了开脉而流尽的淋漓鲜血、曝尸荒野,在时代的审视下,都只是人类由于落后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这是一件很荒谬、却又有些说不出的不公的事。
但也成了白照影的幸运。
因为,他遇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