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他吞吞吐吐说,“人家要二十万赔偿金,少一分都不让。”
病房又安静了一会儿,席正儒把话接着说下去:
“妈,我跟雅君现在,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你看……”
室内又安静片刻,席玉终于听到奶奶的声音:“……我手上还有没有钱,你们心里门儿清。”
她说:“我没钱。”
“你爸走之前留下的那点儿,这些年全贴补你们一家三口了。”
“我每月那点儿退休工资,还不够往医院送的零头。”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颓败。
“钱的事,我帮不上,你俩找别人借吧。”
“就是借不上啊!”席正儒说,“妈,身边能借的都借遍了。”
“妈,要不是我实在没办法,我们也不能厚着脸皮,来跟你张这个嘴。”
“张了也没用,”奶奶口气有点硬,“我兜里真没钱。”
“你们没办法就卖衣服、卖包!”
奶奶带着郁气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这些年都过得什么日子!”
“平常大几万的包说买就买,一双鞋大几千,一件衣服能上万!”
她不耐说:
“差不多得了,你们跟我老太太装什么穷?”
“区区二十万说没有,算计我这把老骨头,倒是心眼一个比一个多!”
“妈!”
吴雅君突然扬声,音调尖锐。
“我承认,我们之前日子是好过,但这两年各行各业都不景气,我们这段时间是真不行了!”
她急切说:“再说了,小嘉是我亲儿子,这么大的事,真有钱我能不拿出来?”
“一天到晚求爷爷告奶奶,到处跟人低头借钱,是多光荣的事儿吗?”
“我们就不想要脸了?”
病房里静下来。
吴雅君顿了下,又软了语气,说:
“妈,我们真没办法了。”
她解释道:“那些包我挂着一时半会儿也卖不完,价高了没人买,价低了钱不够。”
“昨天我俩都商量要卖房子了,但是家里这个还要住,不能动。”
“另一套跟租户签的合同,也还差半年,这会儿毁约要赔不少。”
奶奶:“……那你们想让我怎么办?”
短暂寂静后,席正儒沉沉开口:
“妈,我俩是想着,要不,咱先把咱家那老宅卖了?”
“不行!”
席玉在门外实在听不下去,一把推门进去,定声说:“老宅绝对不能卖!”
“凭什么不能卖?!”
吴雅君回头见是他,当即怼回去,“大人说话,没你插嘴的份儿。”
“有没有我都说了!”
席玉分毫不让说:“那院子是奶奶住了一辈子的房子,你把它卖了,以后我奶住哪儿?”
“她现在住院呢,又不回去住。”
吴雅君说:“等你奶出院,不能搬过来跟我们一块儿住?”
“我奶是骨折!”
席玉说:“家里住那么高单元房,她出门都困难!”
吴雅君不同意,“又不是没电梯,怎么就困难了?”
“再说,你又不是没在家住过。”
“我们那小区里有多少老年人,你能不知道?”
“别说你奶,还有那么多坐轮椅的呢!”
“怎么就没听别人说不方便?”
吴雅君争红了眼,不管不顾说:
“席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
“不就是嫉妒你弟,见不得他好?”
“你现在这么不愿意我们买房子,不就是想等你奶百年以后,把老宅留给你,不跟你弟分吗?”
“就那么点心思,当谁不知道呢!”
话说到这份上,席玉突然没了话。
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吴雅君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场架吵得没意思极了。
“随你怎么说吧。”
他收回目光,在一片死寂中轻声说:“反正老宅不能卖。”
吴雅君皱眉,还想说什么,老太太这时却意外开了口。
“我同意。”
“什么?”
老太太忽然出声,室内所有人都始料未及,齐刷刷望向她。
老太太平声说:“那房子你们想卖就卖吧。”
稍稍顿了下,她轻缓说:“反正我老了,你们也都大了,各有各的主意,我管不了,以后也不管了。”
“老宅你们想要就拿走,能不能卖出去,能卖多少都看你们本事。”
“席嘉那儿,就算我这当奶奶的尽了心了。”
老太太话音落,好半晌没人再说话。
吴雅君和席正儒感激地望着老太太。
老太太没看他们,从头到尾,也没多看席玉一眼。
只是一个人静静对着天花板发呆,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无人在意的门边,席玉对着奶奶的侧脸深深看一眼。
他拧着眉,似不解,又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不多时,他垂下眼,默默转身,无声无息离开。
走出住院部大门,席玉抬头望了眼亮得晃眼的太阳,蓦地打了个寒颤。
深深吸了口冷空气,顿时感觉全身都被冻透了。
刺骨的寒意仿佛一根根长针,刺痛了他身体的每一寸。
每个细胞,每条血管。
从头到脚。
席玉抿住唇,拉上口罩,压低帽檐,低头走出医院。
一片空白的脑子搜不出目的地,席玉就沿着路边一直走。
见弯就拐,看见绿灯就直行。
随便命运把他带去哪儿。
难过吗?
他不知道。
只是整个人像空了一样,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他没有哭,一声都没有。
只是当一阵风过,单薄的口罩又冷又硬,硌得他两边脸颊生疼,他才勉强回过一点神。
戴惯了口罩,不习惯在街上摘。
他避开人群,来到一处略隐秘的墙边。
摘下口罩,察觉自己脸湿了,他拿手背把脸蹭干。
正准备换个口罩戴上,身侧不远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你不对劲。这段时间怎么没精打采的?”
耳边遥遥传来一个微微有些熟悉的声音,席玉屏息凝神,下意识往暗处躲了躲。
“憋狠了,欲求不满,就当我失恋了吧。”
这声音一出来,席玉当即心中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