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合拢的轻响,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
裴照盯着那扇门,喉咙里“陆”字的余韵还在回荡,却怎么也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陆氏。
娘亲姓陆。
这个认知像一枚细小的银针,扎进他脑海深处某个被层层封锁的角落,没有剧痛,却带来一种绵密的、挥之不去的酸胀感。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太阳穴上,感受到皮肤下血管突突跳动的节奏。
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斜斜地射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像一根极细的绳索,试图将什么牵拽出来。
李澹出了偏殿,并未回书房,而是径直穿过回廊,走向东宫西侧一处不起眼的角门。
晨风卷着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廊下新换的灯笼还没撤去,烛芯已经熄灭,只剩薄薄的纸壳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角门外,青鸾已经候着。
她换了一身藏青色的窄袖劲装,头发束得极紧,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晨光落在她眉骨上,勾勒出一道锐利的阴影。
见李澹走近,她单膝点地,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殿下。”
李澹站定,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去查两样东西。”
青鸾抬头,眼神专注。
“一是羊脂白玉水滴坠,裴府查抄财产清单上有记载,但去向不明。”李澹顿了顿,“二是裴夫人陆氏的来历,祖籍、亲族、陪嫁,能查多深查多深。”
他微微俯身,目光与青鸾平视,语气里带上几分少见的凝重:
“重点查抄家清单上那些’去向不明‘的物品,尤其是被谁私下截留或变卖。
当年经手的旧宫人、当铺掌柜、玉器匠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青鸾的眼神微微一变。
她跟在李澹身边多年,见过太多朝堂上的暗流涌动,也见过太多看似寻常的线索背后隐藏的惊天隐秘。
李澹的语气虽然平淡,但她听得出来,那平淡之下压着的,是某种正在被触动的、沉睡已久的真相。
“属下明白。”她低声应道,声音冷冽如霜。
李澹直起身,挥了挥手。
青鸾的身影如鬼魅般一闪,掠过角门,消失在晨光尚未完全照亮的街巷深处,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偏殿内,薛圣手的银针已经扎下第七根。
裴照趴在榻上,里衣褪至腰际,露出背部纵横交错的伤痕。
那些伤口大多已经结痂,只余下淡粉色的新肉,但在银针刺入的瞬间,他的肩胛骨还是不受控制地绷紧了一下。
薛圣手跪坐在榻边,指尖捻着针尾,缓缓旋转。
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皱纹在眉心堆叠成一个深深的“川”字,鼻梁两侧的法令纹也跟着加深了几分。
银针在他指间轻轻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某种被囚禁的虫蚁在挣扎。
“呼气。”他沉声吩咐。
裴照依言吐出一口浊气,胸口起伏的幅度却依旧不稳。
薛圣手收回手,目光落在银针刺入的位置——那是背部督脉的“至阳穴”,在第七、八胸椎棘突之间,主管一身阳气。
针身没入肌肤三分之二,露出的部分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
他的眉头又紧了几分。
“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少见的凝重,“公子体内那股阻滞气血的异力,老夫行医数十载,只在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
李澹站在榻侧,闻言微微侧目。
“手法极为阴损,像是……”薛圣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苗疆一带流传的某种‘锁魂’禁术的变种。”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医者对禁忌之术本能的忌惮:
“此术并非单纯封印记忆,而是……”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在描摹某种无形的纹路:
“在神魂深处刻下烙印,长期作用,不仅能让人记忆紊乱,更能潜移默化改变人的心性体质,使其更易接受暗示与操控。”
空气骤然凝滞。
裴照趴在榻上,看不见李澹的脸,却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背脊上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柄出鞘的刀,带着森森寒意。
他没有出声,只是将脸埋进软枕里,指尖悄悄攥紧了被褥的边角。
指节泛白,骨节突起,像嶙峋的山脊。
锁魂禁术。
操控。
这些字眼像滚烫的烙铁,一个接一个地按在他脑海里,滋滋作响,冒出青烟。
难怪。
难怪他对自己幼年的记忆一片空白,只余下那些零碎的、被篡改过的、像是被人刻意涂抹过的残片。
难怪他每次试图回忆从前,脑海里就会响起那道嘶哑难听的声音,像砂纸摩擦石板,一遍又一遍地念叨——
“忘了……都忘了……”
原来那不是他的幻觉,那是被种下的烙印,在他意识深处反复运转的禁制,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将他的神魂捆缚,将他的记忆篡改,将他一步步塑造成北狄需要的形状——
一柄没有过去、没有自我、只知道服从的刀。
薛圣手收回银针,一根一根地拔出,动作缓慢而谨慎,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的器物。
“老夫会开一副方子,配合针灸,慢慢化解那股异力。”他站起身,对李澹躬身一礼,“但公子的身体底子已经被掏空了大半,急不得。
强行冲击封锁,恐怕会伤及根本。“
李澹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薛圣手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脚步声在廊道里渐行渐远,带着几分老者特有的、不急不缓的节奏。
室内重归寂静。
李澹走到榻边,俯身将裴照褪至腰际的里衣拉上来,替他盖好薄被。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拂过裴照肩头时,触到一片冰凉的肌肤,像初秋的晨露。
“先歇着。”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孤去处理些事,午后再来看你。”
裴照闷闷地“嗯”了一声,将脸更深地埋进软枕里,没有抬头。
李澹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门。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偏殿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廊下偶尔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和更远处厨房里隐约的锅铲碰撞声。
裴照撑着身子坐起来,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