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手臂又收紧了一分,像是要把裴照此刻碎裂的魂魄都箍进自己胸腔里。
雨声渐歇,殿内烛火已经燃到尾端,橘红色的光晕缩成小小一团,在铜台上苟延残喘。
裴照不知何时昏睡过去,呼吸浅而紊乱,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痕,蜷在他怀里,瘦削的肩骨硌得人发疼。
李澹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垂着眼,看裴照苍白汗湿的脸,看了很久。
福安在殿外候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听到里头传来极轻的唤声。
他推门进去时,只见太子殿下将昏睡的裴照小心放回榻上,替他掖好被角,动作不算温柔,却稳得像在处置一件易碎的孤品。
“传话下去。”李澹直起身,声音低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裴公子旧伤复发,病势沉重。
明日一早,移往城南别院静养,不许任何人探视。“
福安躬身应是,心底却是一凛。
城南别院——那是太子殿下的私产,偏僻清冷,寻常连宫中采买都不会路过那条巷子。
殿下要将人送到那里,怎么看都不像是静养。
“消息不必刻意封锁。”李澹又补了一句,语调依旧平淡,“该怎么传,便怎么传。”
福安是跟了李澹十几年的老人,此刻听到这话,脑中转了两圈便全然明白过来。
殿下这是要钓鱼。
他低声应诺,退出殿门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次日清晨,秋雨初歇,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旧绸布盖在京城上空。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东宫侧门驶出,车帘垂得严严实实,两名随从骑马跟在后面,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轱辘声,往城南方向去了。
这条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在暗处无声地荡开。
到了午后,“太子将那北狄细作移往城南别院静养”的话头,便经由几个“不经意”的渠道,散进了该知道的人耳中。
而此刻的城南别院里,早已不是外人所想的模样。
主楼二层的暗室中,裴照正单膝蹲在地上,将一柄窄刃短刀插进靴筒的暗扣里,扣好,起身试了试步法,确认不影响行动,才微微点头。
他换了身深色劲装,腰束窄带,袖口用细绳扎紧,头发也绾得利落,不似平日那副病弱书生的模样。
只是脸色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眼窝下方泛着一层淡淡的青,那是昨夜气血逆冲后留下的痕迹。
李澹坐在窗前的圈椅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却并没在看。
他的目光穿过半开的窗缝,落在外面庭院中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精心布置的“破绽”上——西侧角门虚掩着,门栓松动,像是看守偷懒;东北角的哨楼灯火昏暗,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靠在栏杆上打盹;花圃边几丛灌木修剪得参差不齐,藏不住人,也挡不住视线。
全都是假的。
每一个破绽背后,都藏着至少两组暗桩,六把上弦的连弩,以及三处绊索机关。
李澹布局,向来喜欢用“示弱”做饵。
把弱点明明白白摊在对手面前,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心甘情愿地钻进网里。
“你确定他们会来?”裴照走过来,站在他身侧,目光也望向窗外。
他的声音比昨夜平稳了许多,但细听之下仍有一丝不稳的沙,像一根绷得太紧、随时可能崩断的弦。
“赫连朔不是蠢人。”李澹没有转头,语调平缓,“密信被截,月娘被捉,你在孤手中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一定会怀疑你到底吐了多少。
与其等你彻底倒向大梁,不如先下手为强,灭口干净。“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书,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手里能调动的,不会超过十人。
人多了动静大,京城毕竟不是他的地盘。
但来的一定是精锐——北狄暗卫中的’血刃‘,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死士。“
裴照的瞳孔微缩。
“血刃”这两个字,他太熟悉了。
那是赫连朔亲手调教的暗杀部队,每一个人都曾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杀人不问缘由,不计代价,接了任务便只有一个结果——目标死,或者他们死。
他曾经也是其中一员。
“所以你才让青鸾姐带人埋伏。”裴照说,语气笃定。
“青鸾带的是外围。”李澹终于放下书,转头看向他,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里面,是你和我。”
裴照一愣。
“我要他们亲眼看见你在这里,看见你虚弱,看见你落单。”李澹说,“只有这样,领头的人才会不管不顾地冲进来。”
他要的不是击退,是全歼。更要的是——活口。
裴照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却让那张苍白的脸一瞬间鲜活起来,像是刀刃上闪过的一线寒光。
“行。”他说,“那我就做一回饵。”
夜幕降临,秋风裹挟着落叶在庭院里打旋。
月色躲进厚重的云层后面,只漏出一点惨淡的灰白,将别院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昏暗中。
灯笼只挂了三两盏,光晕发黄,在风中摇摇欲坠,投下的影子忽长忽短,像匍匐在地面上的鬼魅。
裴照和李澹隐在主楼二层的暗室里。
窗帘只留了一线缝隙,足够一人侧目观察外面的动静。
裴照蹲在窗边,脊背抵着墙壁,短刀已经从靴筒取出,反握在掌中,刀柄贴着小臂内侧,随时可以翻腕出刃。
他的呼吸很浅,几乎听不见。
李澹立在他身后半步,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格处那道磨损的凹痕。
他的身体不好,握剑的手骨节分明,青筋微凸,但稳得出奇。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时间在沉默中一寸一寸地碾过去。
庭院里值夜的暗卫换了两班,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两下,闷闷地敲在寂静的夜色里,像是死神的手指在叩门。
子时过了一刻。
裴照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他侧过头,朝李澹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来了。
声音极其细微,如果不是他常年在刀尖上打滚练出来的敏锐感知,根本捕捉不到。
那是靴底踩在瓦片上的一声轻响,极轻极快,像猫爪落在薄冰上,随即消弭无踪。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不是一个人。
裴照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
风声、虫鸣、远处更夫的梆子、自己胸腔里的心跳——他一层一层地剥离,像剥洋葱一样,直到剩下的只有那些不属于这片庭院的声音。
六个人。
不,七个。
其中两个脚步极沉,体格应该远超常人。
他睁开眼,冲李澹伸出七根手指。
李澹没有意外,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暗处,青鸾伏在西角门旁假山后的阴影里,身上的玄衣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手中扣着一枚鸽卵大小的铜哨,哨口含在唇齿之间,只需轻轻一吹,尖锐的哨音便能穿透整个庭院。
她没动。
她在等。
等鱼全部游进网里。
庭院东北角的灌木丛中,两道黑影贴着墙根无声滑过,动作轻盈得像两尾游鱼,目标直指主楼底层的侧门。
与此同时,花圃方向也有三道身影,呈品字形散开,借着灌木和假山的遮掩,向主楼正门逼近。
最后两道身影从高处掠下——正是那两个脚步沉的,落在主楼二层的飞檐上,蹲踞如猿,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
为首的那个身形魁梧异常,比寻常人高出近一个头,肩宽如门板,双手各握一柄弯刀,刀身短而宽厚,刀背嵌着暗沉的血槽,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一种嗜血的暗红。
铁木尔。
北狄“血刃”中排名第一的屠夫,赫连朔的刀。
裴照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个人。
在北狄的暗杀训练营里,铁木尔是所有新人的噩梦。
他曾经亲眼看着铁木尔一刀劈开一个叛逃者的头颅,从天灵盖到下巴,整整齐齐地分成两半,脑浆溅了满墙。
铁木尔不是来试探的。
他是来杀人的。
“正主来了。”裴照压低声音,气息几乎贴着李澹的耳廓,“飞檐上,两个。
带头的是铁木尔,’血刃‘第一刀。“
李澹没有问他怎么认出来的,只是将拇指从剑格上移开,五指收紧,握实了剑柄。
“够了。”他说。
就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将棋子落定的决绝。
下一瞬,庭院中响起一声尖锐到刺耳的铜哨音——
青鸾的信号。
“嗖嗖嗖——”
主楼两侧的暗窗同时弹开,十余支弩箭挟着破空的厉啸,精准地射向那五名正在靠近主楼的北狄死士!
箭矢来得太快、太密、太准。
冲在最前面的死士反应极快,就地一滚,堪堪避过两支箭,但第三支箭钉进了他的小腿,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他身后的同伴更惨,一支弩箭正中咽喉,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仰面栽倒,手脚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与此同时,庭院四面的暗影中,数十道身影无声浮现,玄衣执刃,如从地底冒出的鬼卒,将剩余的北狄死士团团围住。
刀光乍起,金属交击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刺耳而密集。
惨叫声、闷哼声、刀刃入肉的钝响混杂在一起,空气里迅速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