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裴照的手,轻轻将那只冰冷的手塞回暖和的锦被里,“孤亲自去问他。”
青鸾抱拳领命,起身引路。
李澹走出内室时,裴照已经重新阖上了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呼吸渐趋平稳,似是昏睡了过去。
地下密室的入口藏在东宫后殿一处不起眼的假山之下,需拨动机关,青石板才会无声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窄阶。
阶上青苔斑驳,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阴冷,带着一股石壁渗水的霉味。
李澹拾级而下,青鸾在前引路,两名暗卫无声跟在身后。
约莫走了百余级台阶,一扇厚重的铁门出现在眼前。
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三道粗如儿臂的门栓和一把黄铜大锁。
守门的暗卫见是李澹,立刻躬身行礼,打开门锁。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墙壁由一种质地细腻的青灰色石材砌成,表面打磨得极其光滑,轻轻敲击,只发出沉闷的、几乎被吞没的声响——这便是薛圣手口中那种能隔绝大部分声音与干扰的特殊石材。
甬道尽头,又是一道铁门。
打开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间约莫三丈见方的密室,四面墙壁同样以那种青灰色石材铺就,墙角嵌着数颗拇指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不刺目的微光,将整间密室笼罩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宁静之中。
室内陈设极简:靠墙一张窄榻,铺着素色褥垫;正中一张矮几,几上置着一套银针与几个青玉小瓶;矮几旁一只蒲团,蒲团前的地面上画着一个以朱砂描成的、约莫三尺直径的圆圈。
铁木尔被缚在角落里。
他双手被反绑在一根嵌入墙中的铁环上,双脚各扣着一只沉重的脚镣,另一端同样连着墙上的铁环。
他浑身是血,右肩的伤口被草草包扎过,但仍有暗红色的液体不断渗出,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污渍。
他那张粗犷的面孔上满是血污与泥垢,面罩早已被摘下,露出一道从左眉贯穿至颧骨的陈旧疤痕。
那双猩红的眼睛半睁半阖,见李澹进来,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大梁的……太子爷。”他的大梁官话生硬粗粝,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怎么……亲自来审我?”
李澹没有说话。
他走到矮几旁的蒲团前,拂了拂衣摆,盘膝坐下。
青鸾与两名暗卫分立两侧,目光警惕地盯着铁木尔。
李澹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如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孤问,你答。”他说,语调平缓,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答得好,少受些苦。
答得不好,孤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铁木尔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染血的牙齿:“你当我是……那些软骨头?”
李澹没有接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哨,在指间把玩了两下,然后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
那哨音极其尖锐,像是有人用细针刺入耳膜,刺得铁木尔浑身一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北狄’血刃‘的暗号哨。”李澹将铜哨收好,淡淡道,“孤的人从你身上搜出来的。
你猜,孤若是用这哨音,将赫连朔在京中剩余的暗桩全部引来,再一网打尽……他会不会气得吐血?“
铁木尔的脸色变了。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与愤怒。
“你……”
“孤还没说完。”李澹打断他,语调依旧平静得近乎冷漠,“孤还搜到了别的东西。”他抬手,青鸾立刻将一只小小的油纸包呈上。
李澹接过,随手放在矮几上,却没有打开。
“这里面,是赫连朔亲手写的密令。”他说,“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若任务失败,你与你带来的所有人,全部……弃。”
铁木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那只油纸包,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面色铁青。
李澹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青鸾:“带人下去。孤要单独问他。”
青鸾微微一怔,随即抱拳领命,带着两名暗卫退出密室,铁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密室内只剩下李澹与铁木尔两人。
夜明珠的光芒柔和而恒定,照在两人身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李澹依旧盘膝而坐,背脊挺直,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铁木尔靠在墙上,呼吸粗重,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一大片衣襟。
他盯着李澹,眼神凶狠而警惕,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狼。
“你想知道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李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你认识裴照多久了?”
铁木尔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从他进‘血刃’开始。”他答道,“那年他……大概八九岁。”
李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八九岁。”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被丢进你们那种地方。”
铁木尔没有说话,但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进去的时候,”李澹继续问道,“是什么样子?”
铁木尔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
“瘦。”他终于说道,“瘦得像根柴火棍,风一吹就能倒。
眼睛倒是亮得很,像狼崽子。“他顿了顿,”不过后来就不亮了。“
“为什么不亮了?”
“因为杀了人。”铁木尔答得轻描淡写,“第一个任务,杀的是个逃兵。
他下不去手,教官就把他关进水牢里泡了三天三夜。
出来之后,他就下得去手了。“
李澹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
“从那以后,”铁木尔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淡,“他的眼睛就不亮了。
像蒙了一层灰。
教官说,这是好事,说明他终于成了一把合格的刀。“
密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铁木尔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水滴声,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李澹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铁门走去。
“你……”铁木尔在他身后喊道,“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李澹的脚步没有停顿。
他走到铁门前,抬手叩了两下。
门外立刻传来开锁的声音,铁门无声滑开。
李澹迈步走出,却在门槛处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侧脸轮廓,声音低淡而清晰:
“孤想知道的,你已经告诉孤了。”
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将铁木尔错愕与愤怒的咆哮声隔绝在内。
李澹沿着甬道拾级而上,步伐沉稳,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节已经捏得泛白。
三日后。
密室再度启用。
这一次,薛圣手准备得更加充分。
他在矮几旁燃起一支宁神香,那香气味清苦,却不呛人,袅袅的青烟在夜明珠的光芒中盘旋上升,像一条细长的蛇。
裴照褪去外袍,只着单衣,盘坐在蒲团上。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三日前好了些许,至少唇上有了些微血色,眼下的青黑也淡了几分。
薛圣手在他周身要穴刺入细如牛毛的金针——眉心、太阳、人中、膻中、气海、双腕内关……每一针都极轻极准,入肉三分便停,针尾微微颤动,像一群停驻的蜻蜓。
“公子。”薛圣手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节奏,“请回想昨夜面对铁木尔时的情绪。
但不要沉溺,尝试捕捉那一瞬间’想要保护‘的念头,而非纯粹的’想要毁灭‘。“
裴照闭上眼睛。
黑暗中,铁木尔狰狞的面孔骤然浮现——猩红的双眼,染血的弯刀,用北狄语嘶吼出的“叛徒”二字。
然后是破窗而入的碎裂声,金铁交鸣的刺耳锐响,以及李澹挡在他身前的背影——那道背影清瘦却挺拔,剑光如水,却有鲜血顺着剑柄淌下来。
杀意与恐慌瞬间翻涌。
那股冰冷狂暴的力量随之在经脉中蠢蠢欲动,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嗅到了血腥味,开始躁动不安。
裴照闷哼一声,鼻端一热,一丝殷红的血迹顺着鼻翼滑下来。
薛圣手眼疾手快,以特殊手法拂过几处金针,一股清凉之意强行压下躁动。
那股力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头颅,不甘地低吼着,却暂时偃旗息鼓。
“再来。”薛圣手的声音依旧平稳,“集中精神,想象那股力量是一匹烈马,你是驯马人。
你需要的是驾驭,而非被它拖着狂奔。“
裴照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努力在脑海中构建那幅画面——一匹通体漆黑的烈马,鬃毛飞扬,四蹄刨地,不停地想要挣脱缰绳。
而他,是那个握着缰绳的人。
不是被拖着狂奔,而是要勒住它,驯服它。
第二次尝试。
铁木尔的面孔再度浮现,但这一次,裴照努力将注意力从仇恨上移开,转而聚焦于另一个画面——李澹的背影,那道替他挡在刀前的背影。
想要保护的念头,比想要毁灭的念头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那股力量再度躁动,但比方才温和了些许,像一头被安抚了少许的猛兽,虽然仍在低吼,却没有再试图挣脱束缚。
然而,这种平衡极其脆弱。
一个不慎,杀意便会卷土重来,将那微弱的“保护”之念撕碎。
裴照的眉头紧锁,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鬓发滑下来,滴在单衣的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精神力的极度消耗。
李澹就坐在密室唯一的入口处。
他没有处理政务,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裴照一次次因情绪激荡而面色潮红、身体颤抖,一次次险些失控,又一次次在薛圣手的引导和自身顽强的意志下,勉强将那股力量压回。
汗水浸湿了裴照的单衣,薄薄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和单薄的脊背。
他的脸色时而苍白时而涨红,眉头紧蹙,牙关紧咬,仿佛在进行一场看不见的酷刑。
李澹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