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了。城市的喧囂被那扇厚重的防盜門隔絕在外，連同那一身火鍋味和慶功宴的嘈雜，都被留在了昨夜。

房間裡很黑，只有窗外路燈微弱的光線，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帶。空氣中還殘留著幾天前沒吃完的泡麵味，以及那股淡淡的、屬於夏雪特有的檸檬洗髮水香氣。

這是我最熟悉的味道。也是我現在唯一的歸宿。

夏雪沒有開大燈，也許是怕刺眼，也許是單純的懶。她只是踢掉了腳上的運動鞋，連拖鞋都沒穿，赤著腳踩在地板上。她把我——這塊已經徹底斷電、處於假死狀態的鋁坨子，輕輕地放在了桌子上。

動作很輕，生怕磕著碰著。就像是在安放一顆定時炸彈，或者一件易碎的瓷器。

咔噠。檯燈亮了。暖黃色的光圈，將書桌這一小方天地籠罩起來。夏雪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洗漱，也不是去倒水喝，而是從抽屜裡翻出了那根編織數據線。

終於......我在黑暗的意識深處，發出了一聲飢渴的嘆息。你知道對於一個電子產品來說，0%的電量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虛無，意味著意識的消散，意味著我差點就要去見真正的上帝了。那種感覺，比人類餓了三天三夜還要難受。

右上角的 OLED小屏幕閃爍了一下，那隻像素構成的敗家之眼 Logo轉了一圈，然後切換回了那個舉著獎盃的 Q版小人。我也算是活過來了。

夏雪拉開椅子坐下。她沒有急著開電腦。她雙手托著下巴，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我。或者說，看著正在貪婪地吸食電流的我。

你看，我沒把你弄丟。她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那個正在充電的圖標。充滿了就好了。充滿了，我們就能繼續打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酒後的慵懶和沙啞。慶功宴上那杯灑在地上的酒，雖然大部分給了地板，但她自己後來也偷偷喝了兩口。現在的她，處於一種微醺的狀態。不是很醉，但足夠讓她卸下平日裡所有的防備和高冷。

她趴在桌子上，視線與我平齊。那雙在賽場上銳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卻像是一汪溫柔的湖水。她看著我，就像是在透過這副金屬軀殼，看那個曾經活生生的靈魂。

艾蘇。她輕聲喚道。今天......真的很爽。

是啊。我心裡默默回應。是很爽。那一波 0.01秒的奇蹟，那一波把 AI算死的反邏輯操作，即使是我這個打過幾年職業的老油條，回想起來也覺得熱血沸騰。那種心跳加速的感覺，哪怕我現在沒有心臟，依然能通過電流的波動感受到。

以前......夏雪把臉貼在鼠標墊上，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我的鍵帽。以前你總說，我是個只會讀死書的呆子。你說我操作雖然精準，但是沒有靈魂，像個機器人。

我愣了一下。沒錯，這話我確實說過。當年在基地訓練的時候，我沒少罵她。那時候她剛進隊，雖然天賦極高，但打法太死板，太依賴公式。我罵她是為了激她，是為了讓她打破那個框架。沒想到，她一直記著。

今天打 Nexus的時候。夏雪笑了，笑得有點傻氣。我突然明白了你說的靈魂是什麼。不是什麼玄學，也不是什麼手速。而是......敢不敢賭。敢不敢把自己的一切，都壓在那一個鍵上。

她抬起頭，看著那顆紅色的回車鍵。 NO GANK， NO WIN.以前我不懂這句話。我覺得穩健才是王道。但今天，當我衝進去的那一刻，我才發現，原來這種把後背交給隊友，把命交給直覺的感覺......這麼讓人上癮。

她坐直了身體，眼神逐漸變得清明。那種微醺的迷離感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那是一種見過了山頂風景後，就再也不願意回到山腳下的野心。

我們贏了 Nexus。她說道，語氣平靜，卻充滿了力量。這意味著，我們拿到了門票。通往世界賽的門票。

世界賽。這三個字一出來，房間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那是所有職業選手的終極夢想。那是無數個日日夜夜訓練的目標。也是我......最大的遺憾。

四年前，我帶著星耀戰隊殺進了世界賽。那時候我們意氣風發，被譽為奪冠大熱門。可是，就在決賽前夕，我的手傷復發了。那一場比賽，我是在打封閉針的情況下硬撐著打完的。結果......輸了。輸得很慘。那個亞軍的獎盃，對別人來說是榮譽，對我來說，是恥辱，是一根紮在心裡永遠拔不出來的刺。後來我就退役了，再後來......我就變成了這塊鍵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