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過後,世界安靜得像是一塊斷了電的電路板。
那場轟動全網的 SOLO賽,最終以對方——那個 ID叫「專治各種不服」的鍵盤俠,在第三局被夏雪堵在泉水裡殺得不敢出門而告終。沒有什麼懸念。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一切花裡胡哨的造謠和黑公關,都像是紙糊的老虎,一捅就破。直播間裡那幾百萬的觀眾,從一開始的看熱鬧、謾罵,到最後的死寂,再到滿屏的「666」和「對不起」,只用了不到一個小時。
夏雪用最簡單、最粗暴的方式,證明了高寒說的那句話:電子競技,實力說話。
現在是凌晨三點半。基地裡的人都睡了。高寒在辦公室的沙發上打著呼嚕,手裡還攥著那份沒寫完的公關報告。野狼和小胖這兩個沒心沒肺的,早就回宿舍夢周公去了,估計夢裡都在撿裝備。
只有夏雪還醒著。她沒有回房間,也沒有繼續訓練。她穿著那件寬鬆的灰色衛衣,光著腳踩著拖鞋,手裡拎著一罐冰啤酒(雖然高寒明令禁止選手喝酒,但今晚屬於例外)。而她的另一隻手,抱著我。
我——艾蘇,這塊剛剛經歷了高強度戰鬥、軸體都快被敲出火星子的鋁合金鍵盤,此刻正處於一種極度疲憊但又異常亢奮的狀態。我的電量還剩 40%,足夠陪她熬過這個下半夜。
夏雪推開了陽台的玻璃門。一股凌晨特有的、帶著露水和城市塵埃味道的冷風撲面而來。「嘶——」她縮了縮脖子,卻沒有退回去。她走到欄杆邊,把啤酒放在水泥台上,然後把我輕輕地放在了旁邊。
這裡是基地的三樓露台。從這裡望出去,能看到遠處上海的高架橋,依然有零星的車流在穿梭,像是一條條流動的血管。頭頂上,因為光污染的緣故,星星並不多,只有幾顆特別亮的孤星,頑強地在霓虹燈的縫隙裡閃爍著。
「結束了。」夏雪趴在欄杆上,看著遠處的燈火,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冷風中散開。
「終於……清靜了。」
我靜靜地躺在水泥台上。講真,這個台面有點涼,對我的電池不太友好。而且這裡灰塵挺大的,我有點擔心我的軸體進灰。但看著她這副樣子,我一句吐槽的話都說不出來。
今晚的她,太累了。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累。從被送花,到被造謠,到看著高寒為了她去直播澄清,再到最後親自上場把對手打爆。這一連串的事情,像過山車一樣,榨乾了她所有的情緒能量。
現在的她,就像是一根崩緊了二十四小時的琴弦,終於鬆弛了下來。
「艾蘇。」她突然轉過頭,看著我。藉著遠處的路燈光,我看清了她的臉。沒有化妝,眼鏡也摘了,眼睛因為剛才的全神貫注而有些充血,眼下的黑眼圈在冷光下顯得更深了。但她的神情,卻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你知道嗎?」她伸出手,拿起那罐啤酒,貼在自己的臉頰上冰了一下。「剛才打比賽的時候,我其實一點都不生氣。」
「我看著對面那個劫(影流之主),看著他笨拙的走位,看著他漏掉的補刀……」
「我突然覺得他很可憐。」
她喝了一口酒,苦澀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他們費盡心機編故事,P圖,找水軍,想要證明我是個『靠身體上位』的廢物。」
「但他們連我的一個走位都預判不到。」
「他們連我為什麼出那件裝備都看不懂。」
夏雪笑了。帶著一絲輕蔑,也帶著一絲釋然。
「他們活在陰溝裡,卻想要把站在山上的人拉下去。」
「挺可悲的。」
我閃爍了一下呼吸燈。沒錯。燕雀安知鴻鵠之志。這幫人這輩子最大的成就也就是在鍵盤上敲出幾句髒話了。而你,是要去世界賽舞台上聽歡呼聲的人。不用為他們浪費情緒。
「不過……」
夏雪放下了酒罐。她轉過身,背靠著欄杆,把我也抱了起來,放在她的膝蓋上。她低下頭,手指輕輕地滑過我的鍵帽。從 ESC到 Enter,從 F1到 F12。她的動作很慢,很細緻。不像是在摸一把冷冰冰的工具,倒像是在撫摸一隻貓,或者……戀人的手。
「雖然我不生氣。」
「但我還是覺得……有點孤獨。」
孤獨?我心裡一緊。我們都在這兒陪著你呢,高寒,野狼,還有我。怎麼會孤獨?
「這兩天,所有人都盯著我看。」
夏雪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那個積臣,盯著我的臉看,誇我像精靈,送我那麼貴的花。」
「那個朱總,盯著我的腿看,恨不得把眼珠子貼我身上。」
「網上那些人,盯著我的私生活看,恨不得拿顯微鏡找我身上的污點。」
「甚至連那些粉絲……他們喊的也是『老婆好美』,『Snow顏值逆天』。」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那是一雙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皮膚白皙。但如果你仔細看,你會發現這雙手並不完美。中指的側面有一層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握筆和握鼠標磨出來的。大拇指的關節有些微微變形,那是無數次敲擊空格鍵留下的痕跡。指甲修剪得極短,甚至有點禿,因為長指甲會影響按鍵的手感。
這不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這是一雙戰士的手。是一雙在鍵盤上跳舞、在刀尖上舔血的手。
「全世界都在看我的臉。」夏雪喃喃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深深的落寞。「他們誇我漂亮,罵我騷,說我是花瓶,說我是紅顏禍水。」
「好像我這個人,除了這張皮囊,就什麼都不是了。」
「好像我打出的那些操作,拿到的那些人頭,都是這張臉換來的。」
她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一點都不喜歡。」
我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酸澀的疼。這就是女選手的悲哀嗎?無論你多強,人們第一眼看到的,永遠是你的性別,你的長相。你打得好,是因為你漂亮;你打得不好,更是因為你漂亮(只當你是花瓶)。你的實力,似乎永遠只是你顏值的附屬品。
「但是……」
夏雪的手鬆開了。她重新把手放在了我的身上。這一次,她沒有按鍵。她是把手掌攤開,完全地、毫無保留地覆蓋在我的鍵帽上。掌心貼著鍵帽的磨砂表面,指尖觸碰著鋁合金的邊框。
「只有你。」
她抬起頭,看著我的 OLED屏幕。那裡正顯示著我默認的待機動畫——一隻不斷眨動的像素眼睛。那是 ROG的敗家之眼 Logo,但在這一刻,它看起來像是我在凝視她。
「艾蘇。」
「只有你。」
「你看的不是我的臉。」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卻異常堅定。
「你不會因為我沒化妝而覺得我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