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世界上有什麼比 Nexus戰隊的 AI算法更讓我感到恐懼的東西，那就是理工男的執著。特別是一個中年、單身、把後半輩子都押在戰隊上的理工男——高寒。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好得讓人想在 PCB板上烤個雞蛋。夏雪被拉去拍新的定妝照了（這次穿的是正常的隊服，我也就沒發脾氣）。訓練室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台電腦的主機在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我正連著夏雪的電腦，處於半休眠的充電狀態，順便整理一下最近因為高強度「吃醋」和「震動」而產生的一堆系統垃圾文件。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那個熟悉的、略顯沉重的腳步聲。高寒。

他進來的時候，動作有點鬼鬼祟祟。先是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然後反鎖了訓練室的門。我心裡咯噔一下。這老小子要幹嘛？難道是想趁夏雪不在，偷偷把我拆了賣錢？還是想報復我上次震翻了投資商？

高寒走到夏雪的座位前，拉開椅子坐下。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把鍵盤，倒像是在看一個外星生物，或者一個犯罪嫌疑人。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反過一道冷光。

「Shadow……」他低聲嘟囔了一句。「如果你真的在裡面，別怪我。」「我得對戰隊負責，也得對夏雪負責。我不能讓一個不可控的『變量』毀了比賽。」

說完，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黑色的 USB隨身碟。那個造型，那個質感，一看就不是裝著小電影的普通貨色。那上面印著一行小字：Debug & Analyze Tool（調試與分析工具）。

他把隨身碟插進了電腦。熟練地敲擊代碼，繞過防火牆，安裝。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愧是當年電子工程系的高材生。

我躺在桌子上，看著顯示器上那個綠色的進度條一點點走完。我的後台監控模組瘋狂報警。【警告：檢測到未經授權的底層驅動注入。】【警告：該程序正在請求訪問全鍵盤掃描權限。】【警告：該程序正在嘗試讀取按鍵抖動日誌。】

我掃描了一下這個軟件的內核。好傢伙！這哪是什麼調試工具？這簡直就是給鍵盤做的「數字直腸鏡」！

它能監控我每一個按鍵的觸發時間、回彈時間、信號抖動幅度、甚至是 RGB燈光的電流變化。最要命的是，它有一個「行為邏輯分析」模塊。它會記錄玩家的操作習慣，然後與鍵盤的輸出信號進行比對。如果發現「玩家還沒按下去，信號就已經發出來了」（我經常這麼幹，為了幫夏雪搶先手），或者「物理開關還沒閉合，電信號就產生了」（我的無線預判功能）。它就會立刻標記為——異常。

這就是個捉妖記啊！這就是照妖鏡啊！只要我敢動用一點點「靈魂力量」，只要我敢幫夏雪做哪怕一次微小的修正。這個軟件就會生成一份紅得刺眼的報告，拍在夏雪面前。到時候，我是被送去切片研究，還是被當成作弊外掛銷毀，那就全看高寒的心情了。

進度條走到了 100%。安裝完成。軟件自動隱藏到了後台，連個圖標都沒留下。只有任務管理器裡那個偽裝成系統進程的「SysInputHost.exe」，正像一隻潛伏的毒蛇，冷冷地盯著我。

高寒拔掉隨身碟，滿意地拍了拍手。他甚至還伸手摸了摸我的鍵帽，語氣複雜。「讓我看看，你到底是個什麼鬼東西。」

說完，他起身走了。留下我一個鍵盤，在風中凌亂。

怎麼辦？刪了它？不行。這軟件有防篡改機制，而且高寒肯定會定期檢查日誌。如果我把它刪了，那就等於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直接承認我有自主意識了。

黑了它？也不行。修改代碼會留下痕跡，高寒那種理工男，看代碼比看美女還仔細。

唯一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演。

從現在開始，我必須忘記我是艾蘇，忘記我是 Shadow，忘記我有靈魂。我必須把自己變成一塊真正的、普通的、沒有感情的鋁合金板磚。我要模擬物理開關的機械特性。我要模擬信號傳輸的物理延遲。我要模擬金屬觸點氧化後的抖動。

這對於一個已經習慣了「開掛」的靈魂來說。簡直比讓博爾特去學烏龜爬還要難受。

下午三點。夏雪回來了。她看起來心情不錯，妝容精緻（雖然她一回來就想卸妝，但為了晚上的直播還是忍住了）。「艾蘇，來，上分！」她習慣性地把手放在我的身上，掌心貼合，傳遞過來一陣溫暖。

平時這個時候，我會亮起歡快的跑馬燈，或者在 OLED屏幕上給她比個心。但今天。我不敢。那個後台監控軟件正在瘋狂運轉。

我只能亮起默認的、出廠設置的彩虹波浪光效。傻得冒泡的那種。顏色過渡生硬，亮度恆定，沒有任何情感波動。

夏雪愣了一下。「咦？這燈光怎麼變回去了？」她戳了戳我的切換鍵。「你今天不高興？還是被重置了？」

我沒反應。我只是機械地執行著她的切換指令。甚至為了演得逼真，我在切換燈效的時候，故意加了 50毫秒的延遲。那是普通鍵盤主控芯片處理數據需要的時間。

「奇怪……」夏雪嘟囔了一句，也沒多想。「可能是有干擾吧。不管了，開遊戲！」

排位開始。這是我鍵生中最痛苦的一局遊戲。

夏雪選的是詭術妖姬，一個需要極高手速和精準度的英雄。平時，我會配合她的神經反射。當她想用 W（魔影迷蹤）踩上去的時候，我會提前預判，幫她消除按鍵的物理行程死區，讓技能釋放得像絲綢一樣順滑。當她需要 E（幻影鎖鏈）預判走位的時候，我會微微調整信號頻率，確保她在 0.001秒的誤差內出手。

但今天。我必須忍住。

我看著她的手指按下 W鍵。軸體下壓，觸點接觸。我的本能想立刻發送信號。但理智告訴我：不行！普通的機械軸，有「去抖動時間」（Debounce Time）。通常是 5到 10毫秒。我必須等。我在心裡默數：1，2，3……發送！

這幾毫秒的延遲，對於普通人來說可能感覺不到。但對於夏雪這種頂尖選手，那是致命的違和感。

「嘖。」夏雪皺起了眉頭。「怎麼感覺有點肉？」她疑惑地按了幾下鍵盤。「這軸體是不是進灰了？怎麼回彈這麼慢？」

對不起，雪雪。不是進灰了。是老子在演戲啊！我在努力扮演一個「雖然很貴但依然受限於物理定律」的工業產品！你知道這有多難嗎？這就像是讓你開著一輛法拉利，卻必須保持時速 20公里，還要模擬拖拉機的震動感！

遊戲進行到十分鐘。一波小規模團戰在河道爆發。對面的打野盲僧從草叢裡摸了出來，一個 Q（天音波）踢向夏雪。

我看得很清楚。那個角度，那個速度。如果是平時，我會在夏雪反應過來之前，就幫她準備好閃現的信號。甚至我會在 OLED屏幕上亮紅燈警示。

但現在。那個該死的監控軟件正在後台瘋狂採樣。它正盯著我的每一個端口。只要我有任何「超前」的舉動，它就會記錄下來：【異常：未檢測到按鍵壓力，信號已輸出】。

我不能動。我死死地鎖住自己的信號通道。我看著那個白色的光波飛向夏雪。心裡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躲啊！快躲啊！你左手那個大拇指動一動啊！閃現就在 D鍵上啊！

「砰！」 Q中了。盲僧二段 Q飛了過來。夏雪被踢了一套，血量瞬間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