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的上海,連路燈都開始打瞌睡了。但在這間狹小的酒店訓練房裡,還有一盞燈亮著。準確地說,那不是燈。那是顯示器發出的光。
這是一塊 32英寸的 4K OLED屏幕。在沒有信號輸入的時候,它黑得就像是宇宙的盡頭,黑得純粹,黑得深邃。這是 OLED面板的特性,像素點自發光,不發光時就是絕對的黑。但在這片漆黑的深淵前,坐著一個瑟瑟發抖的靈魂。
夏雪。她穿著那件洗得有點發白的隊服外套,整個人蜷縮在電競椅裡。那把椅子的包覆性很好,像是一個巨大的懷抱,但依然無法驅散她身上的寒氣。她沒開遊戲,也沒看錄像。她只是盯著屏幕上那個不斷閃爍的輸入光標發呆。光標在文檔裡跳動,像是一顆忐忑不安的心臟。
我看著她。我就在她手邊。我是阿夜,現在是一把鍵盤。但我也是這套桌面的靈魂中樞。我能感覺到她的指尖是冰涼的。她偶爾會伸出手,懸停在我的鍵帽上方,卻遲遲按不下去。她在害怕。
明天,不,已經是今天了。下午就是半決賽。對手是那個號稱「銀河戰艦」的韓國隊伍。外界的賠率是 1賠 10。我們是那個 10。沒有人看好星耀戰隊。就像四年前,沒有人看好 Shadow會在最後一刻失誤一樣。
「阿夜……」夏雪突然輕輕喚了一聲。聲音很小,在這寂靜的房間裡,像是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如果輸了怎麼辦?」「如果我也像你當年一樣,在關鍵時刻手抖了怎麼辦?」
她低下頭,額頭抵在我的手托上。幾縷長發垂下來,落在我的 F區鍵位上,癢癢的。如果是平時,我會覺得這是種享受。但現在,我只覺得心疼。心疼得電路板都要裂開了。
笨蛋。你不會輸的。你有我。當年的 Shadow是一個人在戰鬥,他的鍵盤是死的,他的滑鼠是冷的。但你不一樣。你有一套「成精」的裝備。
我想說話。我想大聲告訴她:「別怕,老子帶你飛!」但我發不出聲音。我只能通過燈光閃爍來表達情緒,但在這種時候,閃幾下 RGB燈光顯得太蒼白,甚至有點像夜店裡的迪斯科球,只會破壞氣氛。
我需要一種更直接、更有力的方式。我把目光(如果我有)投向了面前那塊巨大的屏幕。那是 PG32UCDM。我的兄弟。它擁有幾百萬個可以獨立控制的像素點。這就是我的畫布。
【系統權限:接管顯示輸出】【目標設備:主顯示器】【繪圖模式:像素點陣(Pixel Art)】
我要畫畫。雖然我的美術功底僅限於火柴人水平,但作為一個計算機靈魂,我對坐標的把控是精確到納米的。我不需要華麗的色彩,不需要複雜的渲染。在這個純黑的世界裡,我只需要一種顏色。金色。
夏雪正埋著頭,沉浸在自我懷疑的泥潭裡。突然,她感覺到眼前的光線變了。原本漆黑一片的房間,被一種溫暖的光芒照亮了。
她抬起頭。愣住了。
在原本黑屏的顯示器正中央,慢慢地,亮起了一個點。然後是兩個,三個……無數個金色的像素點,像是在夜空中匯聚的螢火蟲,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它們不是雜亂無章的。它們在排列,在組合。
先是一個底座。寬厚,穩重。然後是杯身。流暢的線條向上延伸,在 OLED高對比度的加持下,那金色的線條顯得格外銳利,彷彿是用金線在黑絲絨上繡出來的。最後是兩個把手,像是一雙耳朵,又像是一雙翅膀。
幾秒鐘後。一個由像素點組成的、簡陋卻又無比清晰的圖案,浮現在屏幕中央。那是一個獎杯。召喚師之杯。
雖然因為分辨率的限制(其實是我懶得算那麼多像素),它看起來有點像《我的世界》裡的方塊風格。但在這漆黑的夜裡,在這絕望的時刻。它就是最耀眼的圖騰。
夏雪呆呆地看著屏幕。她的眼睛裡倒映著那個金色的獎杯。原本黯淡的瞳孔,一點點被這金光點亮了。
屏幕上,在獎杯的下方。我又控制像素點,打出了一行字。不是系統自帶的字體,而是我模仿著夏雪的筆跡(通過分析她平時的簽名),一筆一畫「寫」出來的。
【屬於你的。】
四個字。簡單,粗暴。不講道理的霸氣。
夏雪的眼眶瞬間紅了。她知道是誰幹的。除了那個住在鍵盤裡的「鬼」,除了那個一直守護著她的阿夜,沒有人能做出這種事。這不是電腦中毒。這是來自另一個維度的情書。
「阿夜……」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摸著屏幕。 OLED屏幕表面覆蓋著一層特殊的塗層,摸起來涼涼的,滑滑的。她的手指沿著那個金色獎杯的輪廓描繪著。彷彿在觸摸一個真實的夢想。
「你真的覺得……我能行嗎?」她對著屏幕問道。
我控制獎杯的圖案,閃爍了一下。必須行。不行也得行。男人(鍵盤)不能說不行。
夏雪看著那個閃爍的獎杯,突然破涕為笑。「畫得真醜。」她吸了吸鼻子,吐槽道。「這杯耳一邊大一邊小,看著像個歪脖子壺。」
我:……大姐,你就不能給點面子嗎?我這可是調用了幾百萬個像素點,實時渲染出來的!你知道要控制每一個像素的亮度、色溫,還要防止燒屏,需要多大的算力嗎?我的 GPU都在咆哮了好嗎!
雖然嘴上嫌棄,但夏雪的眼神卻變得無比溫柔。她看著那個「歪脖子獎杯」,就像看著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她慢慢地湊近屏幕。近一點。再近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