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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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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翦快步绕过去,甲胄被热浪烤得烫手。他朝那女孩伸出手,嗓音被烟熏得嘶哑:"过来,老夫保你平安。"

女孩没有动。她盯着王翦伸过来的那只手——宽厚的手掌,指节粗大,覆着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蚋,却清清楚楚:"你是赵国人,还是秦国人?"

王翦的手僵在半空。火光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他看着那孩子,看了很久,最终慢慢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我是秦人。"他说,声音放得极低,"但我也曾像你这么大,在战火里躲过。"他没有再往前伸手,只是保持着蹲姿,"你想跳,老夫不拦你。但老夫方才说的是真话——你若过来,老夫像对亲孙女一样待你。"

女孩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终于涌出泪来。她低头看了看脚下蔓延过来的火舌,又抬头看了看王翦。灰烬从天空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黑色的雪。

她忽然站起身,朝着王翦迈了一步。

王翦一把将她捞进怀里,转身离开火场的速度让所有甲卒都没反应过来。女孩的脸埋在他胸前的铁甲上,滚烫的泪珠滴在冰冷的甲片上,瞬间就被夜风吹干了。

身后,东宫的屋顶轰然塌落,万千火星腾空而起,像无数只金色的蝶飞入夜穹。

东宫的火光映透了半边天穹,橘红色的光芒从窗棂间漫进来,在寝殿的地砖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赵迁独自坐在榻沿,膝上摊着一卷未读完的竹简,指尖停在某一列字上,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他偏头望着窗外那片灼目的红,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映出眼眶下两道干涸的泪痕。

他看了很久,久到火势从东宫蔓延到了侧殿的飞檐,久到风里传来梁柱断裂的闷响和甲卒的吆喝声。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把竹简合拢放在枕边,理了理衣襟上被母后抓皱的褶皱,赤足踩过冰凉的地砖,一步一步走回了朝堂。

龙台宫的宣政殿空荡得像一座旷野。那些服毒自尽的朝臣遗体已经被秦兵拖走了,只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暗褐色的拖痕,像大地自己渗出的纹路。

赵迁踩着这些痕印走到丹墀中央,在父王曾经坐过的御座前站定。御座上的锦垫歪斜着,扶手处镶的玉片不知被谁抠走了两块,露出底下的木胎。

他的目光四下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台阶下的一具无头尸体旁——那尸体手里还攥着一柄剑,剑身上凝着黑紫的血痂。赵迁走下台阶,蹲下身,将那柄剑从死者僵硬的手指间轻轻掰出来。

剑柄冰凉,沉甸甸的,他把剑横在膝上,用袖口慢慢擦干净刃面上的血迹,露出底下铸造时留下的水纹锻痕。

他举剑端详了片刻。刃口映出他的脸——年轻的、苍白的、没有一丝疤痕的脸。他把剑尖抵在颈侧,凉意激得他打了个寒噤,手上却忽然没了力气。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用力时,殿门轰然被撞开。一群玄甲秦兵如潮水般涌入,甲片碰撞的哗啦声瞬间填满了空旷的大殿。

赵迁瞳孔骤缩,那柄剑还没来得及转向,他的手腕已经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剑脱手当啷坠地。紧接着肩膀被猛地按下,膝盖磕在砖面上,整个人被反拧着压伏在地。

“别动!”

赵迁的脸颊贴着冰凉的地砖,侧着脸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地面上无力地抓了两下。秦兵们显然也没想到会这样轻易得手,按着他的那个什长翻过他的手掌看了看,又掰开他的手指检查虎口和指腹,眉头紧皱了起来。

“大将军到了没有?”那什长回头问了句,又低头看了眼赵迁的手掌,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诧异,“这手——白得跟嫩藕似的,虎口连个茧子都没有。”他捏了捏赵迁的指节,“习字握笔的茧都没有,这什么君王?连书都没写过几页吧?”

另一个秦兵把他头上的冠冕摘下来端详了一番,随手扔在一旁,金玉磕在砖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还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打仗躲在深宫里,手底下的人死了一茬又一茬,他倒连皮都没破一块。”

赵迁没有挣扎。他的侧脸压着地砖,感觉到砖缝里残留的血腥气钻进鼻腔。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殿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铁靴踏在石阶上节奏分明。王翦大步走进来,玄色大氅上还沾着灰烬,手里牵着那个从东宫火场救出的小女孩。他扫了一眼殿内的情况,微微颔首,那什长便示意甲卒将赵迁提起来按跪在御座前方。

王翦在赵迁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亡国之君。赵迁的冠冕已经被摘掉,一头乌发散落在肩,衣襟歪斜,赤着双足,跪在冰冷的砖面上微微发抖。

“王印在哪?”王翦开门见山,声音不急不缓,“还有宗室户籍、田籍册录,一并交出来。”

赵迁低垂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游丝:“寡人……不知道王印在哪。”

王翦没说话。他缓缓走上前,弯腰从地上拾起那顶被扔掉的冠冕,冕旒上的玉珠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他用拇指拂去冠冕上沾的灰,然后走到赵迁面前,忽然抬手——将那顶冠冕重新戴回了赵迁的头上。

赵迁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头,对上王翦那双沉如深潭的眼睛。

“君王冠冕戴在头上,就该担得起它的分量。”王翦的声音平缓,没有什么怒气,反倒像在跟自家的子侄说话,只是那平缓里透着刀锋般的冷冽,“你父亲把江山交到你手上时,可曾教过你什么叫责任?李牧在前线替你挡着二十万秦军,你在后宫里听你母后一句馋言,就把赵国最后一柄利刃折了。”

赵迁的肩膀开始发抖。那些玉珠在他眼前晃动,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火光,碎成无数跳跃的光点。

“你知不知道,你手上干干净净的,因为你从来没有握过任何东西。”王翦的目光落在赵迁摊开的掌心上,那双毫无瑕疵的手掌正微微蜷缩,像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不握剑,不握笔,不握百姓的手,不握将士的手。你这个君王当得真轻省。”

赵迁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抽噎。他咬着下唇想忍住,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膝前的地砖上,一滴、两滴,渐渐连成一条细细的线。他把脸埋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哭出声。

王翦看着他蜷缩成一团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终究是个十五出头的孩子,被母后攥在手心里养大的傀儡,连自尽的胆量都要攒上半天。他叹了口气,正欲再开口,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谄媚的、颤抖的嗓音。

“大将军!大将军!”郭开双手捧着什么东西,躬着腰一路小跑进来,肥硕的身躯在玄甲秦卒中显得格格不入。他满头是汗,脸上却堆满了笑意,径直跪倒在王翦脚前,将手中一方黑漆木匣高高举过头顶,“臣郭开,恭候大将军多时了!这是赵国王印,臣好不容易才从倡后那妇人手里藏下来的,就等着献给大将军——”

木匣打开,一方螭虎纽玉印静静躺在锦缎之间,印面上还沾着未干的朱砂。

王翦低头看着那方王印,看了足足三息,然后慢慢抬起目光,落在郭开那张堆笑的脸上。殿内一时安静极了,只有赵迁压抑的抽泣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轻轻回荡。

“哦?”王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你倒是忠心。忠心得很。”

王翦将那只黑漆木匣合上,随手递给身后的亲卫,目光却并未从赵迁身上移开。他盯着那个蜷缩在地上抽泣的年轻君王,语气忽然转了方向。

“李牧的尸首,在哪?”

赵迁的哭声骤然哽住。他抬起头来,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着,脸上的泪痕在火光映照下亮晶晶的。

他看着王翦,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敢说,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王翦没有追问。他打量了赵迁片刻,那眼神像在衡量一件价值几何的器物,随即冲身侧的甲卒抬了抬下巴:“绑了,送咸阳。秦王等着见他。”

两名甲卒上前,扯过一根麻绳将赵迁双手反剪到背后。绳子缠上手腕的时候,赵迁轻轻“嘶”了一声——那绳子对他来说太粗砺了,勒进皮肉时像砂纸在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生从来没有被绳索碰过。甲卒系好绳结,顺手拽了拽试试松紧,手里那股轻飘飘的分量让他愣了愣。

“这么轻?”那甲卒低声咕哝了一句,跟同伴交换了个眼神,“比捆只羊还轻省。”

赵迁被推搡着站起来。他的赤足踩过殿内冰冷的地砖,踩过那些暗褐色的拖痕,一步一步往殿门的方向走。

王翦牵着小女孩的手走在前头,甲卒们分列两侧,铁靴声踏着整齐的节奏。

赵迁低着头,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从发丝缝隙间看见自己的赤足一步步迈过宫门高耸的门槛。

出宫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以这样狼狈的姿态走出这座宫城。他甚至记得上一次走这道宫门是什么光景——那日春猎,他骑在御马上,百官夹道跪送,旌旗遮天蔽日,母后在城楼上遥遥挥手,衣袖像一片粉色的云。

而现在,他赤着脚,反绑着手,披头散发地走在邯郸城的石板街上。两侧的屋舍在暮色中沉默如墓碑,门窗紧闭,偶尔能看见被风掀动的窗纸一角。

他忽然战栗起来,脚步慢了一拍——那些窗户后面,会不会有无数双怨恨的眼睛在盯着他?恨他杀了李牧,恨他抛下邯郸,恨他这个连绳子都觉得硌手的君王?

他的后颈开始发紧,像有一双双无形的手正从四面八方伸来掐他的咽喉。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些目光——冰冷的、鄙夷的、恨不得将他撕碎的。他下意识地侧过头朝街边的民宅望去,却愣住了。

空无一人。

巷口、屋檐下、水井旁,都没有人。邯郸的街道干干净净的,干净得像被扫过一遍,连往常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乞丐都不见了踪影。

赵迁的呼吸急促起来,那些堆积在胸膛里的恐惧忽然换了一种颜色,比怨恨更令他毛骨悚然——是被杀光了吗?秦军屠城了?整条街的人都——

“所有人听着——”

王翦的声音忽然从前方炸响,中气十足,穿透暮色:“秦法严明,进城之后凡扰民者斩!所有百姓一律不许出门,各自居家,三日之内街上见人,立斩不赦!”

赵迁浑身一颤,猛地抬头。他这才发现,那些看似空无一人的窗户后面——一双双眼睛正贴在窗纸上的破洞里、门板的缝隙间、屋檐的阴影下,安静地注视着他。

密密麻麻的眼睛,像夜空中突然亮起的无数颗星子,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谈不上什么情绪,只是注视。像在看一件被押解的货物,一个与他们再无瓜葛的旧物。

原来他们都在。只是没有人走出门来。

赵迁忽然觉得自己心里空了一块。他原本以为会看见愤怒的目光,那样他至少还能确信自己与他们之间还有某种牵连——恨也好怨也好,终究是向着同一个方向。

可那些眼睛只是望着他,平静得像望着过路的风。仿佛他早就已经不在他们中间了。

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赤足踩在石板缝里积的尘土上,凉意从脚心直窜上来。

那些趴在窗缝间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穿过长街,穿过巷口,直到他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那些窗户。

走在他身侧的那个甲卒侧目看了他一眼,低声跟同伴说:“你瞧他抖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把他怎么着了呢。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君王——亡国了,满城百姓连恨都懒得恨他。”

另一个没吭声,只是把手里的长戈往肩上提了提。

赵迁听得清清楚楚。他把脸埋得更低了,眼泪又无声地淌了下来,滴在脚下的尘土里,瞬间被吸干,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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