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如漆，寒风吹彻百里荒丘。

这里是朝野默认的乱葬禁地，疫病死者、流民枯骨、甚至朝廷不便公示的灭口尸首，尽数抛掷于此。腐气混着霜风，死气沉沉，连野草都生得枯败稀疏，活人踏足半步，皆是找死。

施筠词立在荒岗入口，一身单衣被夜风刮得猎猎作响。

他眼底双瞳泾渭分明，右瞳是西凉王族正统的琥珀鎏金，沉敛藏锋，尚有微光灼灼；左瞳却是一片化不开的浅灰雾霭，蒙着经年不散的浑浊。

幼年国破烽火留的旧伤盘踞眼底，让这一目天生视物昏蒙、对焦难稳，远物尽是虚影，唯有近身寸许方能辨清轮廓。也正因这太过死寂的灰瞳，远远望去，总教人误以为他一目已盲。眼底无半分暖意，只剩沉沉死寂，压得周遭寒风都愈发凛冽。

他的西凉旧部，早已在数年颠沛逃亡里分崩离析。战死、离散、病故，一路走来，身边之人接连消散，到最后，仅剩下一名贴身亲卫相伴左右。可近期疫病大肆蔓延，这最后一名誓死追随他的人，也不幸染上顽疾。

亲卫心里清楚，自身恶疾一旦传开，定会彻底断送西凉残存的希望，还会拖累孤身飘零的少主。趁着夜色沉沉，那人悄然离开藏身之地，决然踏入这片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荒坟死地，打算独自了结性命，不给施筠词增添半分累赘。

施筠词今夜孤身踏入险地，不为谋求生路，也无意探寻机缘。他此行唯一目的，就是寻找最后一名旧部。

寻一个大概率早已冰冷的尸首。

从此世间，西凉瑟兰措，再无一人相随，再无半分归处。

施筠词脚步放得极轻，习惯性微微偏过左脸，以完好的鎏金瞳审视周遭。漆黑夜色本就晦暗，再加左目弱视蒙尘，更需步步谨慎。多年亡命求生、日日周旋杀机，警惕早已刻入骨血。

周遭唯有风声呜咽，遍地尸骸横陈，死寂的氛围压得人心头发闷。他凝神静气，仔细分辨周遭动静，一心搜寻熟悉的身形与气息，预想里亲卫虚弱的咳嗽声，迟迟没有响起。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断续的喘息，突兀从层层堆叠的尸身深处钻了出来。

施筠词周身气息骤然绷紧，指尖下意识扣住腰间寒光凛冽的短刃。瘟疫横行、尸骨遍地的禁地，绝不可能有活人逗留。戒备瞬间攀上心头，他暗自揣测，来人究竟是逃窜求生的流民，还是朝廷刻意设下圈套、埋伏在此的眼线。

他敛去自身所有气息，身形隐在歪斜断裂的石柱后方。夜风拂过荒草，簌簌响动扰乱听觉，加之左目视野残缺、视物朦胧，他只能依靠耳力与单侧明晰视野判断方位，每一步都谨慎至极，眼底翻涌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意。

拨开缠绕交错的枯枝，还有早已僵硬冰冷的残躯，泥地里蜷缩的少年身影，完整映入他鎏金瞳中。

少年浑身被泥水浸透，衣衫撕裂破败，身下晕开一大片暗沉血迹，气息微弱飘摇，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生机。即便这般狼狈落魄，一身骨相挺拔清隽，眉眼间自带气度，和底层挣扎求生的流民有着云泥之别。

施筠词半蹲下身，下意识以右侧完好金瞳凑近审视，目光沉沉扫过对方惨白失血的面容，视线最终定格在脖颈处隐约显露的精致衣料纹路。疑窦愈发深重，这片专门用来销毁罪证、掩埋疫尸的荒岗，无端出现这样一名重伤少年，处处透着诡异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