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二人远离流民聚集的炼狱官道,寻至一处僻静幽深的山谷深处。此地林木繁密,山风清冽,彻底隔绝了外界令人作呕的腥腐气息,只剩草木清幽,静谧安然。
连日行走奔波,景澈身形本就单薄,早已疲态尽显。施筠词寻了块干净平整的青石让他歇息,自己则立于一旁,目光沉静望着林间起落的飞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旧疤。
这里远离了人烟与腐臭,晚风卷着草木的清气、松针的苦涩以及不知名野花的幽香,一波波漫过肌肤。景澈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子憋在胸臆间整日的、混合着尸体与汗馊的腥浊之气,仿佛终于被这清冽的山风从肺腑里涤荡干净。
然而,白日里的画面却并未随风散去。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四溅。景澈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眼前浮现的却是白日里流民哄抢的那一幕。那些枯槁的手臂,那些浑浊贪婪的眼睛,还有那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的生锈匕首。
而这场慌乱惊惧的正中,施筠词半点躲闪的意思都没有。
他没抽出兵器,脚下分毫未退,单薄的身子直直立在景澈跟前,活像寒夜里一根硬挺到底的孤竹。
只淡淡侧过眼回看一瞬,一边琥珀金瞳冷亮慑人,另一边蒙着浅灰翳雾的眼眸沉得发黑,那股浸过尸山战火的戾气轻轻一扫,方才几个眼露凶光、饿红了眼的流民瞬间僵在原地。
那是真正的杀气,是无数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才能凝练出的、对生命的绝对漠视与掌控。
反观自己。
除了那点来自现代社会的、苍白无力的震惊与愤怒,除了下意识想要躲在他身后的本能,他竟无半分用处。手无缚鸡之力,遇事只能仓皇退后,攥紧衣角,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躲在别人的羽翼之下。
那一刻的无力感,比直面刀锋更让他难堪,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来自一个秩序井然的太平盛世。在那边,最激烈的冲突不过是网络上关于剧情的争执,最危险的场面不过是深夜独自回家。
他清楚这乱世的每一处都藏着獠牙,更清楚前路漫漫,风雨如晦。施筠词像一座山,沉默地、理所当然地替他挡住了所有倾盆而下的大雨。
可他不愿永远做山脚下那株需要庇护的弱草。
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在嘶鸣。若真有那么一天,若真到了绝境,他也想挡在他身前。哪怕只能替他挡下一片落下的雪花,哪怕只能替他牵制一个敌人。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火燎原,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滚烫起来。几分羞赧,夹杂着满腔滚烫的热忱,悄悄在心口翻涌、沸腾。
景澈偷偷抬眼,借着篝火微弱的光,望向一旁静坐调息的施筠词。
少年阖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褪去了白日里的冷戾与疏离,此刻的他,眉目舒展,呼吸绵长,竟显出一种难得的安宁沉静。
火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平日里总是紧抿的薄唇也微微放松,看得景澈心头没来由地一颤,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热度。
山谷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着彼此轻浅的呼吸,交织成一片静谧的网。
犹豫了许久,景澈终究是鼓起了勇气。他蹭到施筠词面前,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抿了抿唇,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山神,却又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施筠词,你……你教我习武好不好?”
施筠词闻声睁眼。
浅琉璃色的眸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剔透,其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化为深深的探究。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疲惫不堪、却强撑着精神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闪烁的、不属于这个乱世的清澈光芒。
“怎的忽然想起学这个?”他的声音有些哑,是久未开口的干涩,却并无半分责备,只有询问。
景澈垂了垂眼,不敢直视他。视线落在他玄色衣袍的褶皱上,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至脸颊,像熟透的虾子。
他实在不好意思将自己心底那份想要并肩、想要守护的隐秘心思宣之于口,那些话太过热烈,像是会把人烫伤。
只低声嗫嚅道:“今日……我都看见了。那几个人,那把刀……这世道太凶险了,我不能再事事都靠着你护着。”
他顿了顿,悄悄抬眼觑了对方一下。恰逢施筠词看来,目光相接的刹那,他又慌乱地错开,心跳彻底乱了节拍,如同擂鼓般撞击着胸腔,语气却愈发恳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固执:
“我也想学着厉害些。既能护住自己,往后……往后也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替你分担几分,不再总让你一个人费心操劳。”
寥寥数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已将情窦初开的绵软心绪,揉进了求学习武的坚定心意之中。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施筠词心湖上的石子。
施筠词定定地望着他。
望着他泛红的耳尖,望着他闪烁如星子的眼眸,也望见了那层羞怯与不安之下,藏不住的赤诚与光亮。他素来如一潭死水的心湖,因这小小一句“替你分担”,轻轻泛起了涟漪。
他何尝不知景澈无自保之力?这乱世之中,一个手无寸铁、心软善良的人,无异于待宰的羔羊。他早就做好了护他一辈子的准备,从未想过要他回报什么。
可没想到,这株看似娇弱的幼苗,竟主动伸出了根系,想要扎进这乱世的岩缝里,与他一同迎风沐雨。
沉默须臾,山谷里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缓缓颔首,眉眼柔和了几分,褪去平日的淡漠,添了几分温柔的郑重,那是一种近乎承诺的庄重:
“既是你真心想学,我便毫无保留地教你。”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许,带着一种对生命本身的敬畏:“只是我所授,皆是乱世搏命的实战招式,没有花哨架子,也没有宗门规矩,只有怎么活下去。修行之苦,非比寻常,筋骨之痛,如剔骨削肉,你可吃得下这份苦?”
“我能!”
景澈立刻应声,生怕他反悔一般。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眼底亮闪闪的,满是欢喜与坚定,一想到往后能有理由日日与他相处,能触碰他那个冰冷坚硬的世界,心底便泛起丝丝甜意,连想象中的筋骨酸痛都消散了大半。
见他心意笃定,施筠词不再多言。
他起身走到林间空地,月光如水银泻地,洒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剪影。他身形一动,摆出了扎桩的架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整个人瞬间如同一块磐石,稳稳扎根在大地之上。
“习武先固本,万丈高楼平地起。心浮气躁,乃兵家大忌。先从马步练起。”
景澈连忙依言照做,认认真真模仿他的姿势,双脚分开,屈膝半蹲。起初还不觉得,甚至觉得有些滑稽。可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酸意便如潮水般袭来。
大腿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酸痛的神经,腰背僵硬得如同石板,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额发,甚至流进了眼睛里,蛰得生疼。
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快要跪下去了。可只要余光瞥见身旁施筠词那沉静如渊的身影,想起他挡在自己身前时那挺拔如松的脊梁,想起心底那份懵懂的情愫,他便咬紧了牙关,死死支撑着,半点不肯松懈。
“气沉丹田,意守涌泉。”
施筠词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景澈耳中。
他缓步走到景澈身侧,目光如尺,仔细打量着他歪斜的身形。
“腰塌了。”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习武之人数年磨砺出的薄茧,轻轻托住景澈下塌的腰际,往上微微一抬,“腰为轴,要稳,如旗杆,不可摇摆。”
温热的指尖相触,隔着单薄的衣衫,那热度几乎要灼伤皮肤。
紧接着,施筠词的手掌又贴上他的背脊,沿着脊椎缓缓上移,纠正他的含胸之势。“背挺直,含胸拔背,气脉方能通畅。”
景澈浑身一僵,呼吸瞬间乱了节奏。施筠词身上的那股清冽气息,像是雪后松林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距离如此之近,他能看到施筠词垂落的长睫,能看到他眼中映出的、狼狈不堪的自己。
脸颊不受控制地升温,心跳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腔,连眼神都变得飘忽不定,根本无法凝神。
“沉肩,稳腰,心神安定。”
施筠词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依旧细心提点着。当他俯身凑近,低沉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气息轻拂过景澈敏感的耳廓,像羽毛轻轻搔刮,撩得他心头一阵发痒,那点羞怯之意愈发浓烈,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旖旎心绪,勉强稳住身形,乖乖听着提点调整姿态,只盼着这煎熬又甜蜜的时刻,能再长久一些。
“很好。”施筠词松开手,退开半步,“保持这个姿势,半个时辰。”
这一刻,景澈几乎要哭出来。
但他还是坚持下来了。
待景澈双腿抖得如同筛糠,终于获准起身时,他几乎虚脱地瘫倒在地。施筠词适时递过水囊,看着他仰头牛饮,喉结滚动,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