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七一边张罗着灶台上的热粥,一边继续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困惑与一丝细微的抱怨:
“公子,宁望侯的援军昨夜已至城外三十里扎营,与敌军前锋有小股交战,互有损伤。但……侯爷似乎并未急于决战。按理说,侯爷用兵素来骁勇,雷厉风行,当以雷霆之势击溃敌军才是。可如今这般胶着,反倒给了敌军喘息之机,明日敌军主力一到,局面就更难打了。”
施筠词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边缘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景澈注意到,每当听到“宁望侯”三个字时,施筠词琉璃色的眼眸深处,都会掠过一丝极冷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那绝非单纯的敬仰或服从。
“陈州城内情况如何?”他转而问道,将话题从宁望侯身上引开。
“人心惶惶,乱作一团。”赵七叹了口气,抹了把脸,
“富户大多已南逃,留下的百姓和流民挤在城里,粮价飞涨,一粒米价比黄金,盗匪横行,白日也敢明火执仗。守城官兵也多是疲敝之师,铠甲陈旧,士气低迷,粮草短缺,恐怕难堪大用,只能勉强守城。”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景澈,带着审视:“这位是?”
施筠词将景澈拉到身边,介绍道:“景澈。这一路多谢他照顾。”
赵七露出恍然的神色,态度立即恭敬起来,拱手道:“原来是景公子,多谢景公子一路护持我家公子,赵某感激不尽。”
景澈摇头客气。赵七也不再多寒暄,继续道:
“如今陈州城内防务,由宁望侯的心腹副将杜将军暂代。但杜将军资历尚浅,恐难服众,也只能勉强维持军心,至于主动出击平乱,恐怕是有心无力。”
施筠词沉默片刻,眼底神色沉沉,问:“杜将军还信任你么?”
赵七点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虽不如以前那般毫无保留,但基本的信任还在,进出营盘、传递消息尚无大碍。毕竟我跟了侯爷多年……”
施筠词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好。”
赵七眼底一亮,显然领会了他的意思,急切道:“公子是否已有打算?侯爷如今……”
施筠词没有直接回答,偏头看向景澈,轻声道:“饿了吧?先吃饭。”
景澈确实感到腹中饥饿,胃部一阵阵抽搐,点了点头。
赵七厨艺不错,简单的糙米粥熬得粘稠清甜,就着咸菜,让一路奔波的两人吃得额头见了细汗,暂时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夜幕已完全笼罩陈州城,窗外是隐约的灯火和更鼓声,一下,两下,敲打着不眠之夜。
接下来数日,施筠词和景澈几乎一直呆在客栈里。除了赵七外,谁都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施筠词和平日并无两样,仍是温温和和,让人挑不出一点异样。只是偶尔会在静夜独自出门,回来时便会对局势有新的了解,愈发笃定。
景澈看在眼里,心中佩服。
转眼到了第五日,宁望侯与敌军终于决一胜负,大捷!消息瞬间传遍整座陈州城,百姓欢呼声响彻夜空。
施筠词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沸腾的人群,眼中也流露出一丝笑意。
景澈从背后搂住他的腰,也不禁替他高兴。
施筠词握住他的手,唇边笑容愈深。
消息很快传到客栈,赵七匆匆推门进来,眉梢眼底掩不住兴奋:
“公子,大捷!敌军溃败,正向东南逃去!”
施筠词微微颔首,似乎早有预料:
“侯爷呢?”
“侯爷率军追击,一举擒住敌军主帅,让其军群龙无首,彻底溃败!”赵七激动地握拳,
“陈州,保住了!”
施筠词的唇角扬起弧度。景澈看着他的侧脸,心头的激动渐渐平复下来。是了,这就是施筠词,他倾尽心血谋划,最后果然胜了!
这份筹谋和自信,和记忆中那个运筹帷幄,翻云覆雨的青年重合。
亲身经历过才明白,为什么原著中会将施筠词称为东曜史上少有的军事奇才。文中,施筠词以弱胜强,屡次力挽狂澜,扭转战局,何其风光。
只是那时,他是高高在上的施相。
而现在,他只是默默无闻的施筠词。
景澈心中喟叹,不禁微微用力,抱紧身前人。施筠词低声笑起来,握住他的手,偏头朝他弯起唇角。
赵七已平静下来,笑容犹在,又带着些许忐忑:“公子,现在城中是一片欢庆,宁望侯下令休民三日,恢复秩序。之后便是论功行赏了。接下来该如何?”
施筠词眸光微凝,沉思片刻,淡声道:“
按计划行事。”
赵七眼中闪过异彩,领命而去。
施筠词站在窗边,眺望陈州城的方向,眼底的光辉最后沉淀为冷静。
景澈这才从他怀里退开,望着他的侧脸,忍不住问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施筠词回过头,伸手抚上他的眉眼,目光温柔。景澈心中一跳。
施筠词轻轻笑道“等。”
耐心地等待。
等到局势彻底稳固,再出现。
当然,在此之前,还有一个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