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朝夕相守,数次舍身相护,倾尽真心陪伴守护的漫长岁月,居然比不上一场偶然的街头初见,抵不过隔着人山人海遥遥相望的短短数眼,更比不上陌生人转瞬即逝、浅浅淡淡的一抹回眸笑意。
客房之内原本平和舒缓的温度,骤然之间急速下降,凛冽的冷意无声无息地笼罩着整间小屋。
方才景澈轻声细语诉说感慨时的温柔怅然,被这股沉凝厚重、压抑逼仄的冷气压死死笼罩覆盖,原本轻柔的思绪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施筠词缓缓抬起眼眸,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温和暖意、带着纵容包容的眸子,此刻里面所有柔软的情绪尽数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暗沉幽暗,仿佛幽深寒潭一般望不到边际。
一路暗藏心底、克制许久的酸涩委屈,再也无法刻意掩藏,翻涌不息的占有欲裹挟着满腔不甘,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他抬起脚步,沉稳地朝着桌边静坐的景澈一步步走去。脚步落地的声响不算沉重,却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压迫气场,瞬间穿透景澈沉浸其中的思绪世界,让毫无防备的景澈身体猛然一僵,整个人瞬间定格在座椅之上。
景澈茫然失措地抬起头颅,眼眸之中依旧残留着方才谈及卫长陵时的动容恍惚,还未从纷乱的思绪里彻底抽离。察觉到身旁骤然变化的气息,他下意识开口说话,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未曾消散的怅然意味:
“施兄,你不觉得……他这个人实在是太过特别了吗?”
施筠词垂眸静静凝视着眼前之人,目光沉沉牢牢锁住那张尚且带着失神恍惚的眉眼,薄薄的唇瓣缓缓开启,吐出来的话语冰冷刺骨,再也没有往日半分温情暖意。
“确实十分特别。”
他顺着景澈的话语作出回应,可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冰凉刺骨的寒意,句句直击人心,带着显而易见的刺痛感。
“特别到让你从返程之路开始,便失魂落魄,心神恍惚不定。回到这处居所之后,满心满眼皆是此人,口中念念有词,字字句句都离不开他的身影。”
景澈的心脏骤然狠狠一跳,心底瞬间升起莫名的慌乱之感。相处相伴这么久,他无比熟悉施筠词平日里说话的语气神态,这般冷硬低沉、带着疏离寒气的语调,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模样。
一时间景澈内心局促不安,连忙想要开口解释化解尴尬:“我、我只是单纯觉得他——”
“觉得他一身风骨举世无双,世间罕有?”
施筠词毫不留情地直接打断了景澈尚未说完的话语,清冷锋利的字句接连而出,丝毫没有给对方闪躲回避的余地,
“觉得他半生孤身漂泊,内心孤寂苦楚,值得你百般怜悯共情,甚至心甘情愿为他奔赴刀山火海,倾尽所有?”
一番话语,精准无误地戳破了景澈方才所有的内心感慨与动容思绪,将心底潜藏的想法全然摊开,暴露在空气之中。
景澈的耳尖瞬间泛起滚烫的热度,脸颊也不由得微微发烫,被施筠词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所有心事都被一眼看穿,无处遁形。他局促地抿了抿嘴唇,语气带着几分底气不足的讷讷:
“我只是说出内心真实的感受而已,他的气质孤绝脱俗,确实很容易让人内心触动,难以不动容。”
施筠词望着眼前这副满心满眼都牵挂着旁人的模样,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浅淡的弧度,笑意之中没有丝毫温情,只剩下彻骨寒凉。
“所以在你心里,便是这般衡量彼此的分量。”
他一字一顿地开口,胸腔之中积压许久的酸涩情绪尽数宣泄而出,每一句话都沉甸甸敲打在人心之上。
“一路以来,我陪着你躲避战乱祸事,躲开追杀围剿,身陷绝境之时相互扶持,身处危难关头一同熬过重重危机。”
“平日里相伴朝夕,前行路途步步惊险,我们一同谋划局势,商讨计策,携手共度颠沛流离的艰难时日。”
“到头来,我所有的陪伴守护,居然都比不上卫长陵站在街对面,偶然之间回首展露的一抹笑容?”
这番话语落下,景澈整个人彻底僵在了椅子上,四肢仿佛瞬间失去知觉,背脊阵阵发凉,心口位置空空落落,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张着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刻的他才真切意识到,自己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施筠词。往日里的温柔体贴、包容退让尽数消失不见,眼底涌动着压抑许久的酸涩委屈,暗藏心底的醋意浓烈翻涌,浓烈又强势的占有感扑面而来,沉甸甸压迫在心头,让人呼吸都不由得滞涩沉重。
“景澈。”
施筠词缓缓俯下身躯,身形不断向前逼近,将景澈牢牢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目光紧紧锁住对方慌乱躲闪的眼眸,周身沉郁的气息层层下压,再也不会刻意遮掩内心的情绪。
“从离开茶寮开始,你的心神便彻底游离在外。”
“回到房间之后,口中反复念叨牵挂之人,句句字字全都心系旁人。”
“这么长的时间里,你可曾分出片刻目光,留意过一直守候在你身边的人?”
密闭的客房之内陷入死寂,安静得能够清晰听见彼此起伏不定的呼吸声响,掉落一根发丝仿佛都能清晰察觉。
景澈的心跳彻底紊乱无序,唇瓣微微颤抖,喉咙像是被异物堵塞一般,纵使心中万般思绪,却始终无法组织出合适的言语进行辩驳回应。
恍然之间,强烈的愧疚之感席卷全身。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方才自己着实太过失态失礼。一门心思沉溺在那场莫名其妙的宿命相逢之中,执着于感慨赞叹旁人的孤绝风骨,全然沉浸在自我的情绪之内,完完全全忽略了始终不离不弃,陪伴自己走过风风雨雨,数次舍身庇护自己安危的施筠词。
慌乱愧疚的情绪涌上心头,景澈急忙收敛杂乱的心神,试图开口解释弥补,说话的嗓音都带上了慌乱失措的沙哑:“我并不是有意忽略你,只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般气度不凡的沙场名将,内心受到的冲击太大,心绪一时间纷乱繁杂,没办法立刻平复下来。”
“心绪纷乱难以平复?”
施筠词低声发出一声冷笑,寒凉的笑声在静谧的房间里回荡,长久以来克制隐忍的情绪彻底崩塌碎裂。自身亡国之痛,半生颠沛流离的苦楚,默默守护付出的所有心意,不被理解体谅的委屈,种种情绪交织缠绕,一同涌上心头。
他定定凝视着景澈慌乱无措的双眼,压抑心底的不甘与难过,字字句句都饱含着满心怅然:
“那我呢?”
“我陪着你一次次直面生死考验,携手熬过无数绝境难关,一路走来步步惊心,每一次谋划前行都倾尽心力。”
“我原本家国破灭,沦为无根无依的落魄之人,半生漂泊四方,命运坎坷起伏,人生如同一盘难以翻盘的孤棋,每一步前行都充满苦涩磨难。”
“此生积攒下来的所有耐心包容,所有温柔迁就,毫无保留地悉数赠予了你一人。”
施筠词的语气渐渐低沉沙哑,藏在心底许久的委屈尽数流露:
“面对我的半生流离困苦,满身风霜伤痕,你从未生出过半分怜惜共情。对于我独处之时的孤寂落寞,一路走来的万般不易,你也从来没有放在心上,不曾给予半句暖心宽慰。”
“仅仅只是与卫长陵匆匆一面相逢。”
“你便能读懂他眼底封存的霜雪寒凉,怜惜他孤身一人驻守边关的孤独岁月,甚至甘愿舍弃安稳,追随此人奔赴无尽凶险前路。”
眼底寒凉与委屈情绪彼此交织,化作直击心底的锋芒,施筠词凝望着眼前之人,隐忍克制霎时间尽数崩塌,他一字一顿,嗓音压着极致的隐忍与酸涩,哑声道:
“景澈,同样是历经沧桑苦楚,同样怀揣满心孤寂。”
“为何你从来,都不曾心疼过我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