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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这一次我依旧不能为你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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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木阶积着冰冷雨水,踩上去湿滑刺骨,每一步落下,身上新旧伤口便齐齐扯动,撕裂般的疼顺着皮肉蔓延全身。

景澈不敢停。

他攥着那半瓶仅剩的救命解药,指尖死死扣住冰凉瓷壁,仿佛是攥着两人最后一线生路。黑发湿漉漉贴在额角,混着雨水、汗水与未干的血渍,狼狈得彻底,步履却稳得执拗。

楼下破屋依旧寒凉彻骨。

破门漏雨,满地泥泞积水,旧地板浸透夜色,混着早已半干的暗红血渍,触目惊心。寒风穿堂,裹着刺骨湿气扑来,吹得景澈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新旧伤口被冷风撕扯,阵阵钝痛钻骨。

他方才吞下药力,身子依旧虚浮,每下一级楼梯都微微踉跄,脚步发飘,脖颈的纱布又洇出浅浅血色。可他半点无暇顾及自身狼狈,眼底、心间,只剩下屋内那个奄奄一息的人。

推门而入的一瞬,死寂扑面而来。

屋内烛火早已燃尽,漆黑一片,唯有窗外雨色透进一点灰白微光,堪堪勾勒出榻上之人单薄塌陷的轮廓。

施筠词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周身凉得像一块失了温度的寒玉。乌紫干裂的唇瓣紧抿,脸色青白如死,方才那点指尖微动、睁眼回望的残息,已然彻底沉寂,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回应,只是景澈的幻觉。

景澈心口猛地一抽,疼得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快步上前,顾不得地上湿冷泥泞,屈膝跪在榻边,小心翼翼俯身,指尖轻轻探上他的腕脉。

脉息细若游丝,堪堪悬着一线残命。

“我回来了。”

景澈声音极轻,带着一路踉跄的沙哑,怕惊扰他,又怕唤不醒他。

他从怀中取出流影给的半份解药,是温润的膏状药凝,清香压过满屋血腥苦涩,是唯一能救他的生机。

景澈抬手,极轻柔地托起施筠词的后颈,微微垫高他涣散无力的身躯。指尖触到的肌肤冰寒彻骨,没有半分活人暖意,冷得景澈指尖瞬间发僵。

不敢犹豫,他捏着药丸的指尖,缓缓撬开他抿得极紧的唇。

药凝入口,甘润清甜,缓缓化开,却仿佛彻底唤醒了施筠词的感知。他喉间一动,眉头稍动,微翕的双唇溢出一声轻喘。

景澈大喜,忙不迭倾身靠得近些,用双手将他揽在怀中,轻拍他的背,低低唤着他的名字。

“筠词?醒醒,醒醒……”

施筠词缓缓睁眼。混沌的视线渐渐清明,映入他眼帘的是景澈额前凌乱的发,是满目红痕与憔悴的泪痕,是那双执拗而希冀的眼睛

施筠词似乎怔了怔,搭在景澈腰间的手微动,撑着身躯想要起身。他清瘦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胸膛起伏,每一下呼吸都似极费力。

景澈赶紧扶住他,让他靠着自己肩颈,俯身吻住他的额角。极轻极缓的吻,如安抚、如心疼,驱散满屋冰冷压抑。

施筠词靠着他的肩,细长睫羽轻颤,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浸染上几分模糊的清醒,呼吸依旧微弱,干涸的唇瓣微动,嘶哑的声音缓慢却清晰:“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了。”景澈声音颤得厉害,满心酸涩欢喜,只紧紧拥着他,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只想这样用尽力气地抱着他,将余生、剩下的所有光阴都融进这一抱。

施筠词侧脸靠在他怀里,轻阖眼帘,残存的药力在脏腑缓缓游走,一点点压制着翻涌的剧毒,却也牵扯得浑身经脉撕裂般酸痛。

他太疼了。

腐心毒啃噬骨血,断折的经脉寸寸抽痛,浑身皮肉没有一处完好,连微弱的呼吸都带着胸腔碎裂般的钝痛。可被景澈稳稳抱在怀中的这一刻,刺骨的痛楚竟奇异地淡去大半,只剩下心口满得发颤的安稳。

他半生刀尖舔血,长夜孤寒,国破家亡,步步履冰,早已习惯孤身扛尽所有风雨伤痛。从未有人这般不顾一切、疯魔偏执地奔赴他、护住他,把他这具早已残破不堪、无人惜无人念的躯壳,当成世间至宝。

“不该回来的……”

良久,他才挤出一句极轻的气音,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深重的疲惫与无力。

他太清楚外头的封锁,清楚流影手下死侍的狠绝,清楚这整座荒山,都是朝廷布下的死局。

这里是他的死地,不是景澈该来的地方。

景澈抱着他发冷的身子,手臂收得极紧,小心翼翼避开他所有伤口,滚烫的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鬓角,湿红的眼尾蹭过他憔悴的眉眼,声音哽咽又坚定:

“哪里有你,我就该回哪里。”

“没有什么该不该,只有我愿意。”

施筠词睫羽狠狠颤了颤,微弱的气息乱了几分,眼底漫起一层浅淡的湿意。剧痛缠身、命悬一线的绝境里,少年滚烫的体温、颤抖的怀抱、字字赤诚的告白,是他坠入幽冥深渊前,唯一抓得住的光。

他垂在身侧的手,费力抬起,指尖带着极致的酸软,轻轻抚上景澈颈侧包扎凌乱的纱布。

指腹蹭过凹凸不平的结痂,触到未愈的裂口,摸到纱布下隐隐渗血的温热湿痕。

一瞬,他本就不稳的呼吸骤然一滞。

细碎的痛感透过指尖传入心底,比自身剧毒蚀骨更甚。

“受伤了?”

极轻的三个字,藏着滔天的心疼与慌乱。他明明自身难保、命不久矣,残存所有清明,第一时间察觉的,却是他的伤痕。

景澈心口一酸,眼泪险些再次落下来,连忙偏头躲开他微弱的触碰,轻声哄他:“小伤,不碍事,早就止住血了。”

“骗人。”

施筠词轻轻抵着他的肩,眼帘半阖,眼底是化不开的倦意,却偏执地不肯闭眼。他太了解疼痛,太熟悉刀口割过皮肉的触感,那新鲜的、温热的血腥味,骗不了人。

景澈拗不过他,只好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颊侧轻轻贴摩:“真的没事,不痛。”

施筠词阖眸,沉默片刻。

掌心感受着少年温热的鼻息、微凉的泪痕,指间缓缓抚过纱布下的伤,每一寸触到的地方,都疼如灼心。

许久,他才低低开口。

“流影给你下狠手了?”

景澈背脊微僵,强笑着摇头:“没有,不小心伤的。”

施筠词静静凝着他憔悴的眼,沉默一瞬,轻声道:“傻子,我不在,你要照顾好自己。”

话尾微颤,带着难以言喻的自责与心疼。

景澈牢牢握着他的手,用力摇头,双眼微红,却目光执拗地与他对视:

“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把你照顾好。”

施筠词怔了一瞬,胸口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原本绷紧的心绪,骤然软得无法自抑。

他微微低下头,脸庞靠在景澈颈侧,垂下眼帘,不叫他看到自己眼底涌出的湿意。

许久,许久,他才轻轻点头,微哑的声音如同叹息:“笨蛋,我知道了。”

景澈笑着蹭他的耳侧,舍不得放开他半分,好似只有这样用尽全力抱着,才能确信怀中的人还活着,还活着、还在自己眼前,心心念念地唤他一声“景澈”。

施筠词气息微弱,靠着景澈的胸膛,缓缓闭目,轻声道:“扶我起来。”

景澈依言起身,双手小心将他揽在怀里,让他半坐半靠在自己身上,靠在墙壁。

施筠词垂眸歇了片刻深深呼吸,忍着翻涌的剧痛,撑着身子,指尖从景澈衣领探入。

微凉的触感贴到颈侧,景澈微微一僵,却感受到施筠词轻柔的触碰,小心翼翼地顺着纱布摸索、检视。确定没有新的伤口,他才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景澈的头发。

手指穿出领口,他阖目靠回景澈怀里,指尖绵软无力,擦过发间的动作轻得像落雨沾衣,耗尽了他仅剩的气力。腐心毒仍在血脉里潜藏蛰伏,时不时窜起一阵钻心锐痛,顺着四肢筋骨蔓延,施筠词肩头克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一声痛哼都不肯泄出。

方才细细查验过颈间伤势,悬在心头的大石总算稍稍落地,可一想到这道伤口是景澈为闯封锁、换取解药硬生生换来的,心口便沉甸甸堵着酸涩,压得呼吸滞涩难平。

“为我,次次以身涉险。”他闭着眼,气息散漫又虚弱,话音揉在绵长雨声里,“往后万万不可再这般莽撞。”

景澈窝在他肩头,脸颊蹭着他单薄冰凉的衣襟,闻言攥紧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指缝紧紧相扣:“只要能护你,再险的路我也走得。”

这话直白滚烫,撞得施筠词心神微震,狭长的眼睫簌簌颤动,藏在眼睑后的水光险些落下来。他浮沉半生,见惯权谋算计、人情凉薄,早已练就铁石心肠,偏生栽在少年一腔不计得失的热忱里,所有冷硬棱角尽数消融。

他沉默半晌,慢慢睁开眼,异色眼眸蒙着一层淡淡的疲色,目光定定落在景澈泛红的眼尾:“荒山被重兵合围,流影受朝廷之命取我性命,腐心毒无解,你拿什么和朝堂博弈?”

景澈心头猛地一沉,三日限期、归降的条件瞬间翻涌上来,喉间发紧,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不愿拿归顺屈膝这件事磋磨满身傲骨的施筠词,可眼下除此以外,再无第二条生路。

施筠词敏锐捕捉到他神色的凝滞,虚弱的指尖轻轻掐了下他的掌心,似是宽慰,又似早已洞悉内情:“流影用你要挟我,是吗?”

多年朝堂周旋,一点细微异动便能窥破全盘布局,即便身中剧毒、神志昏沉,他依旧一眼看穿其中圈套。

景澈鼻尖一酸,再也瞒不住,低头抵着他的锁骨,声音闷闷沙哑:“他说,只要你肯归降朝廷,便尽数奉上剩余解药,保你性命无忧。若是不肯,三日之后,毒素卷土重来,再无活命可能。”

一室寂静,唯有窗外冷雨不停敲打朽窗。

话音落地。

方才还温软相依的怀抱里,气息骤然一冷。

没有慌乱,没有动容,没有半分挣扎犹豫。只有一瞬彻骨的沉寂。

施筠词缓缓睁开眼。

那双方才盛满温柔与疼惜的眼眸,瞬间褪去所有绵软,覆上一层冰封般的寒凉与决绝。涣散的视线骤然凝聚,虚弱的身躯哪怕摇摇欲坠,骨子里属于西凉太子、属于血海遗孤的凛冽锋芒,一瞬彻彻底底苏醒。

归降。

短短二字,于旁人是一线生路,于他,是永世洗刷不掉的耻辱。

是背弃地下宗族先祖,是辜负满城殉国亡魂,是斩断西凉百年传承国祚,是让他自国破家亡那日起,数年颠沛流离、卧薪尝胆、隐姓藏锋、忍尽流离孤苦的所有坚守,尽数沦为一场彻头彻尾的千古笑话。

他数载苟活,数载隐忍,刀尖舔血、隐忍蛰伏,不是为了苟且偷生。

是为复国。

是为雪恨。

是为有朝一日,踏平东曜,告慰地下万千枯骨。

家国血海在前,个人生死从来最轻。

施筠词唇角极淡地绷紧,唇瓣惨白,声音虚弱,却字字如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不可能。”

斩钉截铁,干脆利落。

景澈心口骤然一堵,瞬间酸涩发紧,慌忙抬手攥紧他的肩,眼底泛红:“施兄,我知道委屈你,可这是唯一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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