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筠词与她对视片刻,微微失笑。“你帮了我良多,已让我不知该如何感激。”
他抬手覆上胸口雪蛊的所在,专注感受着雪蛊清寒之气一点一点渗入心脉,渐渐舒平刺痛。施筠词眸光柔和,从心而发的暖意,驱散苍白的脸色,如玉容颜褪去血色,染了几分浅淡光泽。
他道:“蓝伽,给我一些时间,待我养好伤,定会与你分说。”
蓝伽看着他眼神中难言的苦楚与隐忍,终究还是不忍追问,重重点了点头。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低头规整散落的医具,眉眼覆着一层寒凉悲悯:
“这几日安心卧床静养,万万不可劳神费思。雪蛊只能压住你体内躁动的噬心毒、勉强吊住残躯生机,碎烂的经脉我能慢慢滋养,却再也修复不回从前。”
施筠词这才缓缓回神,视线越过竹纹月洞窗,望着雨雾漫笼的远山,目光遥遥牵向关内东曜的方向,半晌,他似叹似笑,声线轻缓如流水般轻荡开:“无碍。”
“我并不急于恢复从前,只是想再看一会这落月居的明月清风。”
蓝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知他在思量什么,却隐约感他心境有变,不再如初识时那般孑然独行,不再随时有可能割舍一切,就如一株深埋沙砾的竹,终于愿意破土而出。
先前听闻东曜朝堂生乱,她本打算动身北上寻他,预想过他负伤被困,却从没想过对方能狠到废掉他全身武功。她不死心,又追问一遍:
“到底是谁对你下这般死手?你不必替人遮掩。”
施筠词收回目光,他安静看了一会蓝伽眼底执着的关切,终于无奈一笑,“我与那人之间,仅是分歧、而非仇怨。蓝伽,此中恩怨,我不愿牵连旁人。”
蓝伽知他性子,也不再强求,却暗暗将这笔仇记在了心底。她重新替他敷上药膏,侧眸看向施筠词,像是终于放下心,浅浅笑了:
“既不愿说,我便不问。施公子只需记住一句话——”
施筠词抬眼,便见蓝伽水眸深幽,清妍容光如月色流转,浸润凉意:
“若有朝一日需要蓝伽,不论多远,刀山火海,我必前来。”
施筠词静静凝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暖意,转瞬又被沉沉郁色覆盖。
半生周旋权谋、受尽磋磨,碾碎他傲骨与武学的是深宫纷争,可肯为他一诺赴刀山火海的,唯有世外旧友。
他缓了缓气息,经脉虚空酸软的乏意沉沉压着身子,施筠词忍下困倦,竭力勾起唇,冲蓝伽露出笑意:
“我确有一桩心事,放不下。”
蓝伽立刻正眸:“你说。”
施筠词抬眼,视线穿透层层雨雾,遥遥望向千里之外的东曜皇城,眸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焦灼。
“蓝伽,劳烦你替我去一趟皇城。”
蓝伽神色微微凝滞,“我不懂朝事,能帮上什么忙?”
施筠词静了一瞬,开口道:“能否帮我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蓝伽微讶,向来清冷从容的施公子,竟难得流露出这般焦灼神色。她敛去诧异,郑重点头:“你说。”
蓝伽微讶。
她认识施筠词数年,此人素来清冷自持、万事自扛,纵是当年避祸苗疆、毒发濒死,也从未有过半分失态。今日竟难得流露这般坐立难安的焦灼。
她敛去诧异,郑重点头:“你说。”
施筠词缓缓移回远眺的目光,落定在她身上。
薄唇轻颤,似是那个名字重逾千钧,压得他迟迟难以出口。
他沉吟许久,心口毒脉隐隐发紧,才字字沉落,如利刃凿刻心间:
“一个叫……景澈的人。”
蓝伽微微一怔。
景?
那是东曜国姓,是天下至尊的姓氏。
她瞬间明白,这人绝非普通朝臣,而是执掌整个东曜山河的帝王血脉。也终于懂了为何他不敢提、不敢问、不敢细说——这牵扯的,是倾覆半生的爱恨纠葛,是他宁死也不愿牵连旁人的深宫秘事。
施筠词不愿深谈半句纠葛始末,只敛眸凝着她,带着近乎恳求的执拗,又重复一遍:
“此人生死下落,请务必帮我打听。”
“此人生死下落,请务必帮我打听。”
蓝伽看着施筠词眼底浓郁的牵挂,思忖片刻,也知晓此中必定隐有绝深牵扯,她没有多问,只是点头承诺:
“好。”
“定不负所托。”
施筠词感激地冲她一笑,竟似卸下心头重担,眸色清亮许多,倦意也减轻几分。他阖目缓了一会,便觉疲乏沉重席卷而至,缓缓躺回软枕上,没再说话,平静呼吸间却仿佛终于从煎熬里解脱出来,眉宇间轻愁散去,只剩安宁与释然。
蓝伽为他盖好薄被,见他很快陷入浅眠,松了口气,静候片刻,见施筠词睡熟了,便起身悄然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