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隔着那道冰冷的石壁,各自沉默了片刻。方才那番剖白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涟漪层层荡开,余波久久未散。景澈靠着墙,闭目消化着那些信息——壶关、金沙川、柳大夫、血书、销毁的证据……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一个庞大而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正要开口再问些什么,忽然听见甬道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与狱卒不同——不紧不慢,靴底落在石板上的声响清脆而从容,带着一种天生的倨傲。仿佛连这阴湿地牢都不过是自家后院的长廊。
景澈话音一顿,隔壁的谢如晦也同时噤了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每一道牢门前都未停留,径直朝着最深处走来。景澈屏息凝神,隔着石壁,他感觉到那人走到了谢如晦的牢门外,站定了。
一片沉默。
倏忽间,牢门吱呀轻响,铁链曳动。景澈微一抬眸,一抹月白滚绣暗纹的袍角探入栅栏,随之而来的是清淡幽冷的酒香,似有若无,在潮湿阴冷的空气里一掠而过,霎时沁透鼻尖肺腑。
景澈倏然转目,望见对方衣摆处的一角刺绣细纹——银线暗绣的貔貅纹样,在昏暗的牢灯光线下若隐若现,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贵气。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年轻的,带着笑意的,慢条斯理,极有耐心:
“谢大人,本世子听说你近日过得不错——都能与人隔墙夜话了?”
景澈心头一凛。
那声音里带着笑,却笑得不达眼底。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可伸手一碰,底下是刺骨的寒。
谢如晦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世子耳目灵通,这地牢里的事,竟也瞒不过你。”
“那是自然。”世子轻笑了一声,踱了一步,靴尖轻轻踢了踢铁栏,发出清脆的声响,“本世子关心你嘛。你谢大人在地牢里住了这么久,可别闷出病来——本世子特意来瞧瞧你,给你解解闷。”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这间阴暗潮湿的牢房,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同情:“啧啧,这地方可真不是人待的。谢大人从前住的是高堂华屋,如今屈尊于此,真是委屈了。”
谢如晦没有接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清楚。
今日身陷囹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是他当年为攀高位、求仕途稳固,主动搜集密证,亲手送上挚友满门罪证;是他后来贪权结党、徇私枉法,步步踏错,屡教不改。
侯爷从未负他。
昔年师徒情真,数次私下敲打、屡次留他退路,给他回头的机会。是他自己利欲熏心,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最后侯爷手握账册、密信、人证全套铁证,秉公查办,将他下狱,只待规整案卷、移交刑部定罪量刑。
侯爷留他性命,只是守国法规矩——未定罪,不私刑。
世子能踏入侯府私狱,亦是侯爷碍于天家身份无法阻拦,只严正叮嘱过一句:不可私杀,当留国法处置余地。
世子应了。
所以他日日来,日日折辱,日日让他受苦,却始终留他一口气,不让他解脱。
世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怎么,不请本世子进去坐坐?”
谢如晦淡淡道:“牢门锁着,我做不得主。世子若想进来,只管吩咐狱卒便是。”
世子闻言轻笑一声,并未急着传令开锁,就立在牢门外的甬道上,隔着冰冷栅栏同他对谈,脚步微微一挪,停在干草石板床正对的门外位置。景澈隔着石壁,能清晰辨出他靴底碾过石板的轻响。
世子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语气里那股笑意淡了几分:
“谢大人,在地牢里待了这么久,滋味如何?”
谢如晦没有说话。
世子也未等他回答,继续缓缓地说道:“我看着你自甘堕落,自作自受,真是快意极了。不过……怎么连说话都懒得答我了?莫非是被本世子一席话,说得心生悔悟了?”
谢如晦终于出声,语调沉冷:“世子说笑了。”
世子笑了笑,不急不慢地踱到石壁前,隔着一道冰冷的墙壁,景澈清晰听见他靴尖蹭过石板的声音——嗒、嗒、嗒。
隔着那面墙,他似乎俯身凑近了些,声音轻缓低沉,隐隐含着笑意:
“若真知错……不如和我说,谢如晦,认个输?”
谢如晦沉默片刻,道:“世子想听什么?”
世子似乎嗅到了几分难得的服软,也不计较他答非所问,更靠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磁性的温热,徐徐送入谢如晦耳中:
“我想知道,你心里最后悔的是什么?”
谢如晦依旧没有立即答话。隔着那面墙,一片静寂。
良久,谢如晦的声音终于响起,竟似带了几分笑意:
“我后悔……不应该在此事上耽误这么许久。”
顿了顿,他缓慢斟酌、字字清晰地接道:“我后悔,没有早些把你绳之于法。”
此言出口的瞬间,整座地牢仿佛骤然冷得凝滞。连景澈都依稀感到一股慑人的寒意透过石壁森然而过,身侧的狱卒受不住气氛沉郁压得喘不上气来,胸口抑闷至极,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
一时间,两人再未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世子忽然低笑了一声。
笑声短促,衬着他声音里的漫不经心和消融冰雪般的冷锐,无端地带出几分心底阴戾的狠意。
“好,很好。”他的语气浅淡得听不出情绪,尾音微抬,似含着三分讥嘲
“谢如晦,你果然,还是我最了解的谢如晦。”
语毕,牢房里倏忽静得针落可闻。
景澈心绪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