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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无人看取海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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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如晦被世子亲手折辱磋磨了整整一夜,此事次日便传入宁望侯耳中,当即引得侯爷震怒。

待到第二日,赫连昧登门请见。宁望侯一见他入内,盛怒之下挥手扫落案上整套茶具,青瓷茶盏尽数摔碎在地,碎瓷四溅。

赫连昧一言不发,俯首伏跪于冰凉地砖之上,硬生生受了一通鞭笞。

侯府内。书房静寂无声。

宁望侯背身站在窗前,脸色十分难看。手背上青筋暴突,显然是盛怒之下,再难控制情绪。

半晌,他声音沉哑道:“我不反对你杀他,但没让你用这种法子折磨他。”

世子垂首伏跪在地,一言不发。侧畔摇曳烛火勾勒出他挺翘鼻梁与深陷眼窝,分明是与生俱来的柔然血脉。身在东曜深宫高墙之内,他便如一把敛尽寒光、妥帖入鞘的域外弯刀,纵使刻意藏起所有棱角,骨子里的异域气韵依旧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宁望侯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隼,锁在他身上。

世子难得低了姿态,袖下双拳死死攥紧,眼底浮起几分愧色,低声道:“侯爷所言极是,是我一时心绪冲昏头脑,行事失了分寸——”

话音陡然顿住,喉间微微发涩,声线轻颤:“幸得侯爷提点教诲。弟子已知错,甘愿领受责罚。”

宁望侯淡淡看着他,见他鬓角凌乱,神情惨然,又想到今日在刑堂鞭伤他背的举动,心中怒气不由消散了几分,寒声道:“罢了。”

世子伏身叩首谢恩。垂首刹那,烛火扫过他眼帘,一双灰绿瞳仁在昏暗中漾着森冷微光,宛如寒冬冰湖底凝住的苔藻,艳色动人,却教人心底无端窜起一层寒意。

宁望侯望着跪于跟前的弟子,眉眼骨相、肌肤色泽,处处都在昭示他并非东曜之人。可这异族少年在他门下苦读数载,行事循规蹈矩,分毫不曾越界,礼数周全,反倒胜过不少本土世家子弟。

唯有牵扯到谢如晦时,他骨子里柔然人那份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执拗,才会尽数显露。

宁望侯的目光在他低垂的头顶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落向窗外那株经冬未凋的老槐。

“你起来。”

赫连昧没有立刻起身。他又跪了一息,才缓缓直起上身,却没有站起,仍旧跪在原地,双手平放在膝上,姿态恭谨而克制。

宁望侯没有看他,声音比方才缓和了些,但仍带着余怒未消的沉意:“我问你,你今日打了他多少鞭?”

赫连昧沉默了一瞬:“……二十七。”

“二十七。”宁望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素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深眸里掠过一抹锐光。

他垂着眼,望着世子襟前的几处血痕,许久没有说话。

一时间房内寂静如死,只听得窗外寒风穿林而过,赫连昧垂首跪在霜白暗纹地砖上,背脊绷成一道笔直的弦线。宁望侯不叫他起来,他便一动不动,隐约还微微收紧了负伤的双手,不知是不愿泄露情绪,还是在克制后脊火辣疼痛的鞭痕。

赫连昧脊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覆在皮肉之上,沁出阵阵冰凉,混着细碎尖锐的痛感。寒冽凉意裹挟着蒸腾的薄汗热气,与周遭清寂浅淡的沉水香交织相融,沉沉落于冰冷地砖之上。

死寂的静默绵延良久。

宁望侯眸光沉沉凝落在他身上,眉心微蹙,目光似审度,又似暗自权衡。半晌,他终于开了口,嗓音低沉冷冽,字句间平铺开无温冷色:

“他哼了一声没有?”

赫连昧没有回答。

宁望侯替他答了:“没有。一鞭都没有。”

赫连昧微垂的眼睫颤了颤,缓缓启唇:“他自幼坚韧刚强,方才承刑虽自始至终沉默咬牙,但神情无一丝游离彷徨。可他越是如此,徒弟就越是……”

他生生顿住,一低眸,话里有难言的涩意,深深埋了下去:“侯爷息怒。”

宁望侯静了片刻,神情沉沉,不知在想什么,末了,他缓声喟叹:“你打了二十七鞭,他一声不吭。你在气头上,觉不出什么;等你冷静下来,你告诉我——你心里是痛快了,还是更堵了?”

赫连昧垂着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湖畔丛生细草,在眼窝笼下一片浅影,那双灰绿色瞳仁恰似冰封深湖,沉冷莫测。

宁望侯再度开口,语气愈沉:“你说,是对是错?”

赫连昧抿紧薄唇,脸色煞白,喉头微动,重重叩首:“错了。大错特错。谢如晦纵然有悖逆之举,罪在不赦;但弟子掌刑之际意气用事,怒火冲昏头,轻重罔顾,有失公允,恳请侯爷重罚。”

宁望侯听着他言辞间懊悔交加的自责愧恨,默了几息。赫连昧低垂着眼睫,面容惨白分明,下颌线条紧绷着——那线条锋利如刀削,是柔然人特有的骨相,精致却不柔弱。单薄削瘦的肩膀微微发颤。宁望侯垂眸,视线落在他苍白颈侧一道半隐半现的鞭痕,看了半晌,心头的戾气消退了大半。

宁望侯不再追问,踱步回到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在意。

“你要见他,我没有拦你。你要打他,我也只说了别打死。”

赫连昧十指紧扣交叠于膝,微微敛目静了片刻,闻言侧脸微抬。薄唇抿成一线,神情晦暗隐忍。

宁望侯见了,声音一转缓了两分,语气里带出些无奈,“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每天去打他一顿,打完之后呢?”

赫连昧抬起头。

“等他被移交刑部,判了死刑,秋后问斩——到那一天,你心里的账就结了吗?”

赫连昧的脸色一寸寸苍白下去,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宁望侯目光在他微微颤抖的双手上停留一瞬,叹息般沉沉开口:“你杀了他报了仇,除了一身恨、添无数伤心悔恨,再也不会有别的了。”

赫连昧嘴唇动了动:“侯爷……”

“这些年你从不忤逆我,今日偏偏这般沉不住气。”

宁望侯寥寥几句点到即止,拂袖起身,走到他身侧,赫连昧唇瓣微张,阖眸垂首无声须臾,领会了意,以额抵地,深深拜伏下去。

宁望侯摆摆手:“起来吧。”

赫连昧仍叩着礼,凤眸中泛起深浓水色,声音哑了一分:“请侯爷责罚。”

宁望侯静静地看了他须臾,微叹一声,将手里端着的半盏冷茶倾入香炉。异香扑鼻间,掠过几丝月影松枝清冽气息。他垂手负于身后,道:

“责罚要紧,你莫要自此存了怨抑之心,长此以往,于你百害而无一利。只是——”

他略顿,裹了霜意的眼眸缓慢敛起:“下不为例。”

赫连昧微微阖眼,礼数周全地叩首谢过,他伏在地上未动,半晌方压着胸腔里的涩意起身,仍是端端正正地跽跪,容色少有端正肃穆的模样。

宁望侯留意着他袖下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底暖意微萦,再一句点拨:“为将者雷霆手段固然需得,收放之间也要拿捏有度才是关键。日后留心处事分寸,勿急功近利、一叶障目便可。”

赫连昧默然颔首,一言几许愧疚自责都揉在了眸色深处。

宁望侯宽大袖摆轻扫过赫连昧肩头,伸手将他扶起,缓声道:“我素来赏识你行事沉稳、遇事果决。这次这般沉不住心性,虽只是小节过失,责罚却不能免。回房闭门思过三日,过后再来见我。”

赫连昧自无异议,谢恩起身,退至一边躬身侍立,面上仍存了几分思及的愁容,素来清灵明澈的眸子也被笼了些云雾山色。

既已饮恨悔过,宁望侯亦不好再多苛责,只温声宽慰了两句,这才示意他先下去。赫连昧拱手告退之际,脚步迟疑了一步,似还有话未尽,终忍下踟蹰叩袖作礼。

木门轻阖的一瞬,方才强压在胸腔里的涩痛骤然翻涌上来。后脊受过鞭刑的皮肉火辣辣地灼痛,每走一步都牵扯筋骨,都似乎与昨夜刑房里溅血的戾气、二十七道入骨鞭影层层重叠,砸得他心神震颤。

庭院夜风凛冽,卷起满阶落叶碎尘。他立在廊下,抬眼望向地牢的方向,沉沉夜色封锁了那条幽暗甬道,看不见内里血污狼藉,也看不见那个遍体鳞伤、傲骨不折的人。

可昨夜每一鞭落下的触感、血珠飞溅的声响、那人沉默垂首、至死不乞饶的模样,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侯爷说得没错。

他逞了一时暴怒,泄了半生积恨,可鞭雨落幕、戾气散尽之后,心里没有半分痛快,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荒芜,堵得五脏六腑都发沉发疼。

他恨谢如晦吗?

恨。恨他少年背信,恨他名利欺心,恨他亲手斩断玉门关三友的少年意气,恨他活得清醒、错得决绝,半生身居高位,安稳锦绣,唯独留他一人困在血海恨意里颠沛流离、岁岁难安。

可他更怕——怕真的亲手逼死这个人。

真若有一日,谢如晦落得秋后问斩、身陨刑场,这横贯半生的执念轰然落空,他这数年咬牙支撑的仇恨、岁岁辗转的牵挂,便成了一场彻头彻尾、无人收场的笑话。

地牢方向隐隐传来极轻的动静,似是狱卒换药的细碎脚步。

赫连昧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灰绿色的瞳孔浸在寒夜月色里,幽冷又晦涩。

他终究是失态了。

天下人皆传柔然世子生性恣意散漫,终日嬉游人间,不受世俗礼法牵绊,唯有宁望侯看透,他所有的失控、所有的不讲分寸、所有的迁怒暴虐,从头到尾,只给了一个谢如晦。

其余三日思过,他闭门独处别院,不观书、不见人,静静跪坐在窗前,任由后背鞭伤隐隐作痛。皮肉之苦尚可忍,心底的拉扯煎熬,却日夜不休。

他一遍遍回想侯爷那句诘问:打完之后呢?

是啊,打完之后呢。

杀不得,放不下,恨不尽,怨无解。

三日期满,赫连昧整理衣袍,敛尽一身阴郁戾气,再度登门请见宁望侯。

书房内烛火温宁,宁望侯正翻阅西线卷宗,抬眸见他神色沉静、眼底戾气尽敛,褪去了那日的躁动偏执,已然沉淀下心性,心底微微颔首。

“思过完毕?”

赫连昧深躬颔首,礼数周全,嗓音沉定,无半分浮躁:

“弟子思过三日,已知大错。私刑泄愤,失君子度、失将帅量,困于私怨、乱了分寸,一叶障目,险些自堕心魔。往后必收束心性,公私分明,再不敢越矩妄为。”

宁望侯合卷置案,静静看他良久。

他素来知晓这名弟子的好。天资卓绝、沉稳隐忍、进退有度,身在异乡为质,身处敌庭高墙,却比无数东曜子弟更守礼、更知规、更懂分寸。

唯独遇上谢如晦,便方寸尽失,理智崩塌,露出血脉里执拗刚烈、爱恨焚心的本性。

良久,宁望侯终于开口,落下定夺,推翻远戍边关之判,改其归宿:

“你知错能省,尚可雕琢。我便定谢如晦最终处置。”

赫连昧身形微顿,垂眸静听,心底隐隐悬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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