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慎司廊前天光敞亮,人声往来,新旧更迭。
谢如晦卸去囚衣、入职刑狱、落地赎罪,朝野风波看似翻篇。
可皇城深处,禁地天牢,终年不见日光的幽暗深处,另有一人,仍被死死困在囹圄之中。
地牢终年浸着化不开的湿冷,石壁不断渗出水珠,混着陈旧血污积在地面,腥腐气息死死裹住周身。
景澈被粗重玄铁锁链高悬缚在刑木架上,脚尖勉强沾地,浑身重量大半勒在肩头腕间。
他垂着眼,面色惨白微青,肩胛骨处伤痕未愈,渗着斑斑血迹。浑身湿冷狼狈,散乱长发在肩头披覆,带着混浊乌血凝成的深暗色泽。衣衫浸血、褴褛破碎,露出遍布伤痕的身体。
他静静垂着头,嘴唇早已干裂,血迹漫开,张合之间牵痛喉间伤口。
手腕、脚腕、肩胛、腰腹,数处伤痕交错,被锁链勒得血肉模糊,筋络外翻,皮肉糜烂。刑架上的木刺深深嵌进四肢,细密鲜血混着脏污水渍,顺着下摆滴落在青石地上。
每一次呼吸都是凌迟。
脏腑被刀锋割裂的痛感根深蒂固,稍微起伏,便有尖锐的剧痛顺着血脉窜遍四肢百骸,逼得他指尖不住发颤,额间层层叠叠的冷汗滚落,混着鬓边湿发,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两名狱卒立在不远处,炭火盆燃得赤红,火光跳晃,映得满墙刑具寒光森森。烙铁煨在火中,滋滋腾起细小白烟,灼热的温度穿不透地牢的阴寒,只将空气烘得又闷又浊。
他们审过无数犯人,软硬手段早已熟稔于心。
一人缓步上前,语气是惯常的威逼利诱,平淡又刻薄:
“少年人,何苦硬撑。”
“说了施筠词的下落,立刻给你松缚上药,牢里温粥热食一样不少。你年纪轻轻,犯不着为一个弃你逃命的反贼,把命烂在这里。”
景澈的眼睫极轻地颤了颤,恍若未闻。他心里清楚施筠词逃窜的大致方位,可他半个字都不会吐露。
一旦将去向全盘说出,追兵立刻便会围剿过去,施筠词难逃一死。那他此刻承受的所有酷刑、心口这道刻骨铭心的伤口、被背叛碾碎的真心,就全都成了一场笑话。旁人坐收渔利,唯独他白白受苦,往后再无亲自对峙、讨要血债的机会,百害而无一利。
见他久久沉默不语,一名狱卒失去耐心,抬手挥起刑杖狠狠砸在他后背。剧烈的冲击力让景澈浑身猛地震颤,胸口创口崩裂,涌出更多鲜血,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牙关死死咬紧,不肯求饶半句。
“硬扛着有什么用?那人亲手拿你当替死鬼,弃你在此送死,你还要替他守着秘密?”
狱卒步步紧逼,又将烧红的烙铁往前凑近几分,灼热的热浪扑面而来,烘烤着周遭阴冷的空气。
景澈缓缓抬眼,眼底只剩一片冰封的寒凉与翻涌的恨意。那些往日相伴的温情、临别那掺杂血腥味的吻,全都化作刺向自己的利刃。他撑着一口气不肯倒下,本就是为了留着性命,日后亲自找到施筠词清算一切。
若是此刻松口,一切念想都会尽数落空。
他喘息着,嘴角溢出血沫,声音沙哑微弱,态度却无比坚定:“我不知道。”
接下来的时辰里,酷刑层层叠加,接踵而至。
皮肉被反复磋磨、撕裂、灼伤,新的伤口叠着旧的伤疤,鲜血浸透了身下的地面,凝结成暗沉的暗红。剧痛无休无止地席卷全身,他的意识一次次摇晃、下沉,数次濒临溃散昏迷的边缘,整个人早已脱力,几近瘫软在地。
可关于施筠词的去向,他自始至终守得密不透风,没有半分松口的迹象。
他绝不会贪图片刻安逸,为了少挨几顿刑罚就松口,平白便宜了旁人,断了自己往后复仇的路。
地牢终年暗无天日,酷刑一轮接着一轮不曾停歇。撑着他熬过这炼狱般折磨的,只剩心底那股不肯熄灭的恨意。
守紧施筠词的行踪,就等于攥住了来日再见、亲手清算恩怨的所有指望。
几番严刑拷问皆无果,狱卒看着满身血污、依旧硬气的人,终究没了耐性,只能暂且停手,匆匆转身出了地牢,向上层之人禀报情况。景澈发汗抽气,浑身疼痛锥心刺骨,悬在刑架上的身体微微前倾,大口喘息着,视线已模糊不清。他静静低垂着头,血色从嘴唇间流失殆尽,落在青石地面上,混成大片暗红。
石墙角落的烛火跳动,忽明忽暗,映着他湿透的褴褛衣料,在阴森地牢中拖出愈发狰狞的暗影。
他缓缓阖眼,喉间鲜血溢出,起伏粗重的呼吸愈发急促,嘴角泛起一抹苦涩自嘲的冷笑。本以为施筠词会对他动真情,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荒诞至极的骗局。亏他短短时日,满心满肺都是那人的影子,痴痴倾心至此,换来的却是遍体凌迟。
他恨,恨施筠词的背叛利用、恨自己无处发泄的满腔情意、恨这深牢严刑,更恨这无力讨回血债的憋屈和不甘。
这般煎熬数日夜,地牢的大门再度打开。
光亮从门口透进,人影逆着光线阔步而入,衣摆随着步伐垂落,缓缓踏进暗沉沉的光影之中。
景澈睁开眼,视线模糊朦胧,只能辨出那人修长挺拔的身形轮廓。
一丝嘲讽的冷笑在嘴角蔓延,他低声开口,沙哑艰涩:
“终于耐不住,亲自来了?”
他吐出含血的气音,语气荒凉,带着几近喃喃般的自嘲。
来人未置一语,缓步走到近前。
景澈看清他的脸,浓黑长眉斜飞入鬓,丹凤眼深冷狭长,鼻梁笔直,嘴唇薄削。因数日未眠的憔悴,眼底有薄薄的血丝,一贯英朗之中添了几分疲倦,却也更显出几分内敛冷峻的风华。
是宁望侯。
数日来狱卒轮番用刑、日□□供,软硬皆施,折磨得他皮肉溃烂、气血耗竭,却始终撬不开他半分口风。想来是底下人毫无进展,耗到这位当朝侯爷,终于亲自踏足这污秽血腥的地底炼狱。
地牢里的阴风随着关门的动作骤然收拢,隔绝了门外唯一的天光,只余炭火残火幽幽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斑驳,沉沉压在遍地血污的青石地上。
宁望侯垂眸望着高悬刑架、满身狼藉的少年。
少年肩骨被铁锁磨得血肉模糊,心口那道贯穿性命的剑伤早已反复溃烂,破旧的衣衫被血痂死死黏在皮肉之上,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可那双蒙着水雾、饱受折磨的眼底,没有求饶,没有怯懦,只剩一层冰封的冷硬,和一丝不入俗世的桀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