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骨的恨意与偏执的求生欲,在极致绝境中被千锤百炼,锻成钢筋铁骨,硬生生撑着他熬过每一个濒临崩溃的瞬间。
“你比本侯预想的,更能忍。”
宁望侯缓缓起身,稳步踱步至他身前,高大的身影笼罩而下,将他彻底覆于阴影之中。
“施筠词这般阴鸷狠戾的毒蛇,当真值得你赌上性命,舍生忘死?”
这句话终于撬动了景澈沉寂的神志。
他耗费浑身仅剩的力气,一点点艰难抬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眸,定定望向身前之人,目光执拗而坚定。
胸腔起伏剧烈,破碎的喘息断断续续,沙哑破败的嗓音,却依旧清晰笃定,沉沉落于空气之中:
“我活下来了。”
“我要见施筠词。我一定要再见他一面。”
宁望侯眸色微微一动,沉寂须臾,忽然低低轻笑出声,笑意凉薄,带着毫不留情的残忍。
“让你失望了。”
他垂眸看着眼底瞬间亮起又即将破碎的微光,一字一顿,轻声道:
“施筠词,死了。”
轰——
宛如惊雷炸响在耳畔。
景澈瞳孔骤然狠狠收缩,眼底所有的光亮瞬间熄灭,一片死寂荒芜。他定定地凝望着宁望侯,眸中满是不敢置信,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下一瞬,极致的慌乱与崩溃席卷全身。他拼命挣扎着想要起身,四肢酸软无力,身形摇摇欲坠,一次次撑起,又一次次踉跄歪斜。
宁望侯静静立在原地,并未出手阻拦,只是微微后退半步,默然看着他狼狈挣扎。
景澈凭着一股执念,勉强撑着摇晃的身躯站起身,脚步虚浮无力,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朝着书房门口挪去。
每一步都耗费极致气力,身躯抖得几乎无法站立。他死死撑住冰冷的木门门槛,抬眼拼命望向门外。
庭院天光辽阔炽烈,长路坦荡,一眼望至尽头。
可他心心念念、拼死以求的那个人,杳无踪迹,遍寻无归。
心底最后一丝支撑的执念轰然崩塌。
浑身力气瞬间散尽,景澈身形一软,往前直直倒去。
就在他即将重重摔落地面的刹那,一只有力的手臂骤然伸出,稳稳扣住他的肩背,将这具破败摇摇欲坠的身躯稳稳扶住。
宁望侯难得耐着性子,半扶半揽,将人稳稳安置在一旁座椅之上,确认他坐定后,才缓缓收回手臂。
景澈浑身脱力,所有气力仿佛被生生抽干,整个人颓然瘫靠在椅背之上。窗外漫天暖阳铺落一室明亮,尽数落在他苍白惨淡的侧脸,却暖不透半分死寂。他双眼空洞无神,眸光涣散茫然,落不到任何实处,只剩一片死寂的空茫。唇瓣微微翕合,呼吸轻浅微弱,整个人失魂落魄,如丢了七魄。
这般模样,竟让素来冷硬的宁望侯心底,微动一丝波澜。
“你很在意他。”
景澈纹丝未动,宛若一尊失去生机的石像,连眼皮都未曾抬动半分。
宁望侯负手立在原地,静静凝视他良久,清冷嗓音再度响起,字字淬凉,直击人心:
“他确实死了。七日之前,本侯属下于郊外寻得他的尸首,曝尸荒野,早已被野狗啃噬得面目全非,尸骨零落,连一具完整骸骨都未曾留下。”
涣散沉寂的眸光骤然一动,缓缓聚拢焦距。
景澈艰难侧首,看向身前的宁望侯,五指骤然发力,死死攥住对方的手臂。那是绝境绝境里逼出的余力,单薄身躯里爆发出的力道,竟让身经百战的宁望侯都微微侧目,生出几分意外。
“是真的?”
他嗓音嘶哑干涩,磨满砂砾般的粗粝,字句之间绷着极致的执拗,藏着孤注一掷的不肯相信。
宁望侯目光沉沉,缓缓颔首。
亲眼确认的瞬间,景澈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微光,彻底熄灭。
他唇齿轻颤,喃喃自语,声调轻得近乎破碎:“他死了……他怎么可能死……不可能……”
攥着衣袖的指尖一寸寸松开,力道尽数褪去。他缓缓垂首,双手覆上额头,指腹用力按压着酸胀发烫的太阳穴,肩头僵凝,久久沉默无声。
施筠词那样的人,隐忍狠绝,智计滔天,掌控人心、布局天下,从不留半分破绽,怎么会这般潦草、这般不堪地死在荒郊野外?
静默在书房里蔓延良久。
下一瞬,一声极低的笑,自他喉间溢出。
起初只是压抑至极的低喘,细碎微弱,藏着无尽悲凉,转瞬便层层崩塌、节节破碎。笑意染上浓重的沙哑与哽咽,再也克制不住。他身形蜷缩收拢,单薄的肩头剧烈颤抖,积压多日的悲恸与惊惧尽数决堤,滚烫的泪水冲破桎梏,无声滚落,浸湿指尖。
宁望侯眉头微蹙,漠然垂眸看着眼前之人。
看着这个被自己七日炼狱磋磨得奄奄一息的青年,此刻正为一个世人皆唾的乱臣贼子,痛不欲生,溃不成军。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宁望侯声线冷硬无温,“施筠词一生作恶无数,权谋诡谲、祸乱朝纲,桩桩件件,桩桩死罪,死百次千次都不足为惜。”
泪水依旧汹涌不止,顺着苍白下颌不断滴落。景澈缓缓抬头,一双眼通红肿胀,眸底氤氲满水雾,却异常清亮。他定定望着宁望侯,字字用力,句句分明:
“我知他世人皆罪,死有余辜。可我不信,他会死得这般潦草不堪。”
宁望侯扫过他通红执拗的眉眼,轻嗤一声,带着几分玩味:“你这般笃定执着,倒是让本侯好奇。”
他微微倾身,目光探究:“施筠词,于你而言,到底算什么?”
眼底的水雾缓缓褪去,翻涌的情绪悄然沉淀。景澈微微仰头,眸光放空,沉默了许久,久到书房落针可闻,才缓缓开口,声音轻而沉:
“恨之入骨,又割舍不下。”
宁望侯眸光骤然一凝,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他旋身踱步回主位落座,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再度牢牢锁死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半生阅人无数,见惯了世人撒谎掩饰、见惯了绝境恐惧、见惯了生死崩溃。
可景澈此刻这般模样,无关欺瞒,亦无关畏怯。
是毕生依仗轰然倾颓之后,渗入骨血的空洞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