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忽然抬了抬下巴,朝靶场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敢不敢比一场?”
景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空荡荡的靶位,又转回来看向陆显维,目光里带着一丝审慎的考量。
陆显维捕捉到了他眼中的那丝迟疑,唇角微微一扯,露出一抹算不上友善的笑意:“怎么,不敢?怕了?”
景澈沉默了一瞬,微微点头:“比一场并无不可。只是我的箭术不比陆公子,只怕要让你见笑了。”
陆显维微一挑眉,倒是没再出言讥讽,似是意外于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一口应了下来。
景澈将弓箭交到仆役手上,转身走到靶位前站定,接过弓,深吸一口气,动作标准地摆好了架势,陆显维也走了过去,站到他身旁,同样弯弓搭箭,看了他一眼。
景澈目视前方,扣弦,撒放。
六支箭几乎在同一时间破空而出,比方才还要快上几分,其中四支正中靶心,剩下两箭虽未命中红心,也落在了九环与八环的范围内。
景澈放下弓,转过身,诚恳地拱手道:“承让。”
陆显维接过仆役递来的弓箭,看着他,笑了笑,没有接话。他重新拉弓,六箭齐发。箭支如流星般划过空气,准确地命中靶心。
景澈看着那六支箭,久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由衷地赞了一句:“陆公子箭术精妙,温澈心服口服。”
陆显维定定地看着他,忽然重新接过弓,递给了仆役,然后往靶场那边走了两步,背对着他招了招手:“过来。”
景澈走过去,还未站定,陆显维已经转过身来,伸手捏住了他的右手腕,利落地抬起他的右臂,将弓塞到了他手里。
景澈迟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陆显维退后一步,双臂抱在胸前,看着他,下巴朝靶子的方向微抬了抬:“射。”
景澈抿了抿嘴角,深吸一口气,再次拉弓,撒放。动作比方才干脆利落了许多,但第三箭仍稍稍偏了一点。
陆显维看着那只擦着红心边缘落下的箭,皱了皱眉,正要说话,景澈却自己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意外。
他重新挽弓,第四箭终于稳稳命中红心。
陆显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眉眼稍显舒展。他上前夺过景澈手里的弓,亲自帮他调整姿势,以手势修正他的动作细节。
“腰要塌,肩要沉,五指握紧……对。”
他的声音并不严厉,但动作却一丝不苟。景澈配合地调整姿势,陆显维一遍遍修正,耐心至极。景澈全神贯注,指间搭在弓弦上,呼吸微微粗重。
陆显维站在他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几乎贴到了他身上。手臂时不时抬起,贴上景澈的肩膀,调整他握弓的姿势,或修正他的动作。
景澈渐渐沉下心,摒除杂念,眼中只剩下那片靶子,只剩那支即将射出的箭。直到第五箭破空而出,他才轻出了一口气,下意识地侧过身去看结果。
正中红心。他微一惊讶,有些怔愣。
陆显维站在他身侧,目光看着那支箭,忽然嗤笑了一声。
景澈回过头,一时分不清他这声笑究竟是赞许还是嘲讽,正准备开口,陆显维已经伸出手,从靶位上拔下那支箭,递给了他。
景澈接过箭,对着太阳细细看了一瞬。箭尾的羽翎微有些磨损,但箭身没有一丝偏斜,稳稳地钉在靶心。
他收起弓箭,向陆显维拱手,由衷道:“多谢陆公子指点。”
陆显维没有答话,双臂抱在胸前,微偏着头看着他,表情依旧难以捉摸。
景澈并不介意,正打算再谢一次,陆显维忽然微一挑眉,开口道:“有句话我方才想说,却憋到现在,现下告诉你也无妨。”
景澈目光微动。
陆显维看着他,说:
“你握弓的姿势,跟格萨洛一模一样。”
景澈握着箭的手微微一顿。
陆显维说出这句话后,并没有继续看他,而是低头整理着自己的弓弦,景澈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站在原地沉默下来。
陆显维整理好弓弦,抬起头来,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也不热:“方才你在射位上站定时,我就觉得眼熟。搭箭的指法、开弓时沉肩的角度、甚至撒放前那一瞬间的停顿——都跟他如出一辙。”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落在景澈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只看了他射一轮,就记住了他的动作。”
景澈这才开口,承认了:“是,他射得很好。”
陆显维看着他,淡淡笑了笑:“难怪。”
景澈微一蹙眉,不懂他这句“难怪”是什么意思。
陆显维显然没打算解释,偏开头,漫不经心地看向那片靶子,停顿了半晌,才又开口,语速缓缓,听不出什么情绪:
“一年前,我曾与他比试过射术。”
景澈静静听着,心中微微一动。
陆显维目光没有看他,但话却明显是对他说的:
“那时他已有公认的箭术天赋,我自认尚且不及。”
景澈怔了片刻,正犹豫着要不要说些什么,陆显维忽然收敛了脸上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情,忽然转过身,朝靶场外走去。
景澈只得跟上,他走了几步,才听见陆显维突然又开了口:
“但后来,我又赢了一次。”
景澈脚步一顿。
陆显维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嘴角似乎浮出一抹笑:“那一次,是格萨洛唯一一次输给我。”
他走出几步,停了下来,回过头,看着景澈,黑眸中没什么波动,却带着些意味深长的揶揄。
“所以想赢本公子,还得再练。”
景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