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显维察觉到他骤然沉下去的情绪,微微一怔:“怎么了?方才说起他的时候,你明明还那般平和。”
景澈沉默许久,喉结轻轻滚动,“从前我也以为,世间唯有他,永远不会疑心我、伤害我。”
他声音很轻,轻飘飘落在寂静的石室里,字字都带着碎裂的钝痛。
“我以为他一身杀伐,所有锋利刀刃只会对准旁人,永远不会朝向我。我是他从荒乱尸堆里捡回来的人,是他放在心尖护了许多年的人,我笃定,无论发生什么,他都绝不会伤我分毫。”
陆显维心头一紧,不自觉绷紧了脊背。
景澈目光凝在晦暗的光影里,睫毛轻轻垂着,修长下颌笼着一层碎芒。
“直到不久前……”
他声音低下去,近乎喑哑:“我发现我错了。”
陆显维望着他,胸口一点点沉下去。景澈缓缓抬起眼,看向石室窗外夜空密布的乌云,目光漆黑的,像是带着经年难散的沉郁寒凉
“他骗了我,亲手将我推入这般境地。”
可我忘了,他本就是冷心冷情、为了心中筹谋可以舍弃一切的人。纵使相伴多年,纵使他曾为我隔绝所有人间污秽,在他心中更重的大局面前,我也只是可以割舍的棋子。”
“那日风雨肆虐,他握着刀柄,没有半分犹豫,将我一剑穿心。”
短短几句话,耗尽了景澈所有支撑的力气,他缓缓合上双眼,胸腔里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方才禁闭室里两人相互袒露伤疤的温情,在此刻沦为巨大的讽刺。
“我从前同你说,世上唯有他绝不会怀疑我。可那柄穿透心口的剑,清清楚楚告诉我,所谓独一份的庇护与温柔,原来也有尽数收回的一日。”
陆显维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他方才还在羡慕景澈有人倾尽一切庇护,可转瞬就听见这般破碎的结局。他自幼饱尝无人撑腰的苦楚,满心期盼一份坚定不移的偏袒,可景澈拥有过那样极致的偏爱,最后却落得一剑穿心的下场。
石室里的暖意仿佛瞬间散尽,寒意重新漫上两人的肩头。
陆显维攥紧身上那件景澈的外衣,喉间发涩,半晌才挤出一句低声的话:
“那……你恨他吗?”
景澈久久没有答话,窗外乌云沉沉叠压,将他面容映得越发苍白而模糊。
过了很久,他疲惫地垂下眼帘,低低开口:“恨。”
短短一字,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护我长大,给过我世间仅存的温柔;可也是他,亲手持剑刺穿我的心口。我恨他。可也……”
景澈闭上眼睛,痛楚夹杂着怅然,苦涩从五脏六腑蔓开。
“我仍惦念他。”
陆显维怔在原地,心底也跟着疼起来。
过了许久,他费力地撑起身子,挪到景澈身侧,轻轻拉住他的手。掌心交握的地方,可以感觉到景澈指尖的冰冷,陆显维努力握紧了,声音干涩:“他不会丢下你的。”
景澈慢慢睁开眼,漆黑瞳眸里有微光轻轻闪动,他回握住陆显维的手,眼底的冰霜一点点融化。
“我知道。”
他低声应了一句,眼底终于再度浮起笑意,空落的寒意被慢慢驱散。
“他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陆显维望着他,也跟着笑起来,手上用力收紧。景澈将身子靠过去,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两人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夜风呼啸,卷过枯叶雨珠,打在石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显维觉得肩头多了重量,稍稍动了动,让景澈靠得舒服些。
两人就这样,肩靠着肩,在这寒夜的禁闭室里依偎在一起。
陆显维悄悄侧过头,看向身旁沉寂落寞的景澈,第一次收起了所有骄纵傲气,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黑暗中,陆显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你比我惨。”
景澈侧过头看他。
“我哥至少还在京城,我还能给他写信,还能盼着他回来看我。”陆显维叹了口气“你连写信的地方都没有了。”
景澈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陆显维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低了一些:“我爹走得也早。我哥比我大八岁,基本上是他把我带大的。他会做葱油饼,和面、擀面、撒葱花,一套活儿下来,满屋子都是香味。我小时候放学回家,远远闻到那个味道,就知道我哥回来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味道,然后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他到京城当差,一年也回不来几次。我就再没吃过那个味道的葱油饼了。”
黑暗中,景澈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你哥对你很好。”
陆显维没有回答。但景澈听到了他在黑暗中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锁扣响了一声,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林教谕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查清楚了。玉坠和镯子都是有人栽赃。你们可以出来了。”
陆显维猛地睁开眼睛,动作太快,牵动了僵硬的筋骨,他嘶了一声,扶着墙站起来。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回头看了景澈一眼。
景澈也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禁闭室。
阳光有些刺眼。景澈眯了眯眼睛,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迈步。陆显维站在他旁边,也没有急着走。两人并肩站了几息,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和禁闭室里那种阴冷截然不同。
陆显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外衣——景澈的,还披在他肩上。他伸手扯了扯衣领,像是想把衣服脱下来还给景澈,但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衣服裹紧了,没有还。
“我洗干净了再还你。”他说。
“不用。”景澈说,“你穿着吧。”
陆显维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晚上我请你喝酒,算是庆贺,我们洗脱了冤屈。”
不用了。”景澈说。
“我没说要请你喝好的。”陆显维说,“就是普通酒。你爱喝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