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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魂不灭,则心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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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古基也点头,笑了笑,说:“是啊。我阿妈在陈州城里等我。”

景澈没有再多说什么,走到门口,回过身,朝他伸手做了个告别的手势。尔古基的目光在灯光下闪了闪,也抬起手,道了一声:“再见。”

景澈拉开门,走了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将门关好,没有转身。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里面传出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尔古基又念了起来,语调缓慢而沉重:

“万物有灵,人亦如此。”

景澈默默听完,迈步朝回廊走去。远处是沉沉的夜,回廊两侧的灯笼笼着一团团黄晕,将他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拉得又长又瘦。他走得很慢,仿佛不想那么快回到斋舍去,吹熄那盏孤灯,耳边还是尔古基念诵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话,像是从心底深处涌出来,让人听得想哭。

景澈站住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吹动衣袂,凉意沁入肺腑。他仰头看了看天上的一轮明月,想起格萨洛说过的另一句话:

“生亦为魂,死亦为魂。魂不灭,则心不死。”

那天夜里,景澈回到斋舍之后没有立刻入睡。他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秋虫断断续续的鸣叫,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尔古基背诵的那段话。那句“万物有灵,人亦如此”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不深,但一直隐隐作痛。

他在床上躺下,又坐起来,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索性不再尝试入睡,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银白色的月光铺在石板路上,像一层薄霜。学堂里静悄悄的,连秋虫的叫声都比白天稀疏了许多。他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明伦堂、经过膳堂、经过那排空荡荡的羌部学子斋舍——那些窗户大多黑着,只有一两扇还透出微弱的灯光,似乎是有人和他一样睡不着。

他走到学堂后墙附近时,忽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墙外传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在奔跑。紧接着是水声——重物落水的声音,沉闷而干脆,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景澈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侧耳倾听了几息,然后转身朝后墙的方向跑去。后墙外面是一条通往河边的小路,路尽头是一片野生的柳树林,柳林之外便是陈州城外的那条清河。他跑到后墙边,翻墙出去,落地的瞬间便看到了那条小路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脚印很乱,步伐很大,显然是有人在奔跑时留下的。脚印的方向朝着河边延伸而去。

他沿着脚印追了出去。穿过柳树林时,枝条抽打在他的脸上和手臂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划痕,他没有减速。当他冲出柳树林,来到河滩上时,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月光照在河滩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冷光。一个人站在齐腰深的河水中,水波在他周围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月光碎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那个人背对着河岸,面朝着河流的中心,水流从他的腰间流过,将他身上的衣裳扯得紧紧的。

是尔古基。

景澈站在河滩上,没有立刻下水。他站在那儿,呼吸急促,看着河水中那个瘦削的背影,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尔古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景澈又叫了一声。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出去,被夜风拉扯着,显得有些失真。尔古基依然没有回头,但他也没有继续往深处走。他就那样站在齐腰深的河水中,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遗忘在河道里的木桩。

景澈脱掉外衣和鞋子,走进了河里。秋天的河水冰凉刺骨,一接触到皮肤就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来,他的小腿很快就冻得发麻。他没有停下来,一步一步地走向尔古基,脚下的河床是软泥和碎石,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走得艰难而缓慢。

他走到尔古基身边时,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胸口。他看到尔古基的双手垂在水中,缠着布条的手掌已经被水泡透了,布条松散开来,仿佛两条苍白的海藻在水波中漂浮。尔古基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河水,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叨着什么。景澈凑近了一些,听到了他反复念诵的那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流水声盖过:

“万物有灵,人亦如此……万物有灵,人亦如此……”

景澈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也没有拉他上岸。他只是站在那儿,和他一起泡在冰冷的河水中,看着同一片月光下的河面。

过了很久,尔古基的声音停了下来。他依然低着头,看着水面,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水泡过一样:“我背完了三遍了……但还是会怨,还是会伤心。”

景澈没有回答。他站在尔古基身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抓住了尔古基的手臂。尔古基的手腕很细,细得不像一个十七岁少年的手腕,皮肤冰凉,脉搏微弱而急促地跳动着。景澈没有用力拉他,只是握着他的手腕,感受着那股微弱的、固执的搏动。

“背不完也没关系。”景澈说,“怨和伤心都是正常的。”

尔古基没有挣脱他的手,也没有回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水面,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面对着景澈。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景澈看到他的眼眶通红,但没有泪。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试图走进河中心的人。

“我阿妈还在城里等我。”他说。

景澈点了点头:“我知道。”

尔古基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水泡得发白的指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说了一句:“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我手上的伤还没好,廪膳也被取消了,回去之后只能给她添负担。她每天给人洗衣裳,洗到手指关节都变形了,才勉强够两个人吃饭。现在又多了一张嘴……”

“那就先别想那么远。”景澈打断了他,“先上岸。把衣服烤干。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尔古基没有动。他站在水中,望着河面上破碎的月光,像是在权衡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过了很久,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凉的夜风中化作一团白雾,转瞬消散。

他迈开脚步,往岸上走去。水从他的腰间退到大腿,再到膝盖,再到脚踝。他走上河滩时,浑身湿透,夜风一吹,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站在河滩上,双手抱在胸前,低着头,牙齿咯咯作响。

景澈跟在他身后上了岸,捡起扔在河滩上的外衣,披在他肩上。外衣也是湿的——方才下水时沾了水——但总比没有好。尔古基没有推辞,裹紧了那件湿冷的外衣,蹲了下来,将脸埋进膝盖里。

景澈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促他站起来,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站在那儿,替他挡住从河面上吹过来的风。

月亮从云层后面移了出来,将河滩照得更亮了一些。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隐约的,像是从梦里传出来的。夜还很长。

两人在河滩上坐了不知多久。尔古基的牙齿不再打颤了,湿透的衣服被体温焐得半干,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了,离天亮大概还有一个时辰。

他站起身来,将披在肩上的外衣取下来,叠好,还给景澈。景澈接过来,没有说什么。

“我回去了。”尔古基说。他的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虚弱。

景澈点了点头:“回去好好睡一觉。”

尔古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沿着河滩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谢谢你,温澈。”

“不用谢。”

尔古基没有再说话,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瘦,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芦苇,一步一步地走过河滩,穿过柳树林,消失在夜色中。

景澈站在河滩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双叠好的外衣——衣摆还湿着,边缘沾着河滩上的沙砾。他将外衣抖了抖,披在身上,也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斋舍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灰白色的光。他脱下湿透的外衣和裤子,搭在椅背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他没有睡着。他听着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鸟鸣声,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尔古基说的那句话——“我背完了三遍了,但还是会怨,还是会伤心。”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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