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炉里燃着白檀,淡淡的香气弥漫开来,很安神。
藤原道长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
夜姬进来的时候,他对她笑了笑,“昭昭,过来舅舅旁边坐。”
夜姬换了一身褪红色的小袿,头发洗过了,用一根红发带松松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整洁,清新脱俗。
夜姬乖乖走过去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藤原道长开口:“从今天起,我会教你两件事。”
夜姬眨了眨眼,认真听讲。
“第一,是礼仪。”藤原道长说,“藤原家的人,一举一动,都要有藤原家的规矩。行走、跪拜、接物、应答,每一样都要学。”
“第二,是读书,写字,明理。”他将案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书推到夜姬面前。
若教导夜姬弃武从文,将来她一定会成为一个文静可爱的人,到时便可避开杀生之祸了。
于是夜姬似懂非懂地点头。
“今天你也累了,明日早起再来我这儿吧。”藤原道长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说。
侍女花宁从外面进到房间来,扶着夜姬走回刚布置好的房间。
房间古朴典雅,夜姬习惯性地往腰侧摸刀,摸不到,心里突然空落落的,但在花宁的安慰下,她还是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夜姬梳洗好后,便到书房向舅舅问安。
藤原道长屏退左右,让夜姬坐他旁边。
案桌上摆着茶点,夜姬不喜欢吃这些,就没什么胃口,只对付着吃了两个。
接着藤原道长就先教她写字,开始只抄写一些歌集,要求字得写得端正,然后才让她认字。
夜姬原本就是会认字的,所以学得快,只是字写得始终不够好,被藤原道长批评一番,让她反反复复地抄写。
………
于是从那天起,夜姬的日子便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每日晨光初透纸窗,花宁便会来唤她起身。
洗漱更衣之后,先去书房读书,然后再去学习礼仪。
贵族的礼仪繁复琐碎,光是走路便有讲究。
但由于有肌肉记忆的缘故,夜姬学的这些都很快,不出三五天就完全已经有模有样了。
最难的是跪拜礼仪。
要先敛衣,再俯身,额头触地的位置,双手摆放的角度,起身的节奏,每一样都有法度。
夜姬跪得膝盖发疼,一遍一遍地练。
到最后,终于有了几分样子,俯身的时候,大大的衣摆铺在榻榻米上,如同一朵盛开的花。
“这样对了吗?”夜姬抬起头,邀功道。
藤原道长看着她。
她跪在那里,额头还沾着一点榻榻米的碎屑,眼圈红红的,却笑得很开心。
“对了。”藤原道长满意地点了下头。
礼仪之外,便是明理。
藤原道长亲自教她,执起古今的哲理书卷,一字一句念给她听。
夜姬起初听不懂。
那些和歌里的隐喻,那些汉籍里的道理,对她来说都太陌生了。
她像一个刚学说话的孩子,只能记住字面的意思,更深层的东西,要藤原道长一遍遍解释。
“这首和歌,写的是春夜的月。”藤原道长指着书上的字,“作者看到月亮,想起了远方的人,所以写了这首歌。”
夜姬捧着书卷,似懂非懂地问:“远方的人是谁?”
“可能是亲人,可能是爱人。”藤原道长说,“也可能,是再也见不到的人。”
夜姬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好像也有再也见不到的人。”
藤原道长的手顿了顿。“昭昭说的是谁?”他问。
夜姬皱着眉想了想:“是妈妈。”
藤原道长没有再追问。
他教她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教她读“仁者爱人”,教她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把那些圣贤的道理,拆成最浅显的话,讲给她听。
“昭昭,人这一生,不该被仇恨与杀戮裹挟。”他点在书页之上,视线落在少女脸上,“我教你读书明理,是盼望你心怀良善,懂得体恤旁人。”
夜姬捧着书卷,认真地点头:“我记住了,舅舅。我会好好学的。”
可她到底还是个坐不住的心性,坐久了便会走神。
有时候读着读着,她的思绪便飘到了窗外去,看庭院里的三花猫追蝴蝶,看风吹落的松针在地上打滚,看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
藤原道长发现了,也不生气,只是用书卷轻轻敲一下她的额头。
“专心。”
夜姬会赶紧收回目光,继续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