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卷着枯叶擦过檐下的竹帘,发出细碎的声响。
夜姬小跑了一路才到了,此刻也已快到清晨。
她站在这家老旅馆门前,气喘吁吁了一阵,才鼓起勇气进去,向旅馆老板娘那里打听平将门。
夜姬不知平将门长什么模样,无法向老板娘描述要找的人,只问了一句“平氏将军在哪里”。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提着一盏纸灯,将她引到了后山一间带露天温泉的茶室。
门合上,周遭一下子静了。
夜姬在茶室里坐下来,膝盖并得紧紧的,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
她瞧着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摸索着找到角落里的小炉,把茶重新温上了。
她想着,那位大人若真的在这里,喝口热的,或许脸色能好看些,谈条件就容易多了。
她这才重新坐好,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倒衬得这屋子愈发空,导致她昏昏欲睡。
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来。
夜姬终于忍不住,她起身推开了茶室后面那扇门。
一股湿热的白雾扑面而来。
露天温泉被四面竹篱围着,泉水从石缝间汩汩涌出,乳白色的汤烟升腾,翻涌,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朦胧的暖色。
温泉边上,泡着一个人影。
“来了?”
那声音隔着水汽传过来,低沉,沙哑。
听到了声音,夜姬反而大胆了些,慢慢走回去,小心翼翼问:“是……平将门大人吗?”
雾里那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听不出喜怒:“才几年不见,你倒变得有礼貌许多。”
夜姬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按着给有身份的人行礼的规矩,撩起衣摆,就着地上的一处蒲团,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舅舅教的礼仪,总不会有错。
“怎么了?”那声音又响起来,离得比方才近了些。
夜姬听见水波一动,他竟从温泉里站起了半身。她垂着眼不敢看,只用余光瞥见一片被水汽濡湿的胸膛,轮廓深得像刀削出来的。
“我有叫你跪我么?现在才知道怕了?”他讥诮道,“既然你还没忘记自己的本分,那就过来,服侍我更衣。”
夜姬懵了一下。
什么“本分”?他怎么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倒像是她从前真做过似的。
夜姬自然没听懂,只听懂了“更衣”两个字,便乖乖地左右看了一眼,从一侧的木架上取了他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浴衣,再踩过池边湿漉漉的青石,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他既然要更衣,总归是怕着凉的,夜姬想着就走快了一些。
不巧石面滑,她一脚踩空,身子一晃整个人直直栽进了温泉里。
“哗啦”一声巨响,水花溅起老高。
池水是热的,兜头兜脸地浇下来,呛进她的鼻腔里嘴里,慌得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扑腾。
发绳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乌黑的长发在水里像水草一样缠上来。想喊,一张嘴又灌进一口水,咳得肩膀直抖。
下一刻,一只铁箍似的手臂猛地从她背后探过来,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那手臂粗得她两只手都合不拢,肌肉硬得像铁,箍在她纤细的腰上,只稍稍一发力,就把她整个人从水里拎了出来。
夜姬被半抱半拖地从水里带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被抵在了池边的青石上。
她剧烈地咳嗽着,水从她的发梢,下巴,锁骨上一连串地滚落。
平将门就那样半跪在水里,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青石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与石壁之间。
此刻两人离得这样近,夜姬只要稍稍抬眼,鼻子就会碰上他湿淋淋的胸膛。
对方没有动,夜姬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里。
夜姬被他这一双眼盯着,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怕归怕,但她没忍住瞥了瞥对方的胸肌,脸瞬间红红的,暗骂自己竟如此好色。
于是当即就把那件一直被死死抱在怀里的浴衣,往平将门肩上递了递。
“大、大人……”夜姬的声音细若蚊蚋,“您先……先披上衣服吧。夜里凉,仔细着凉。”
她说得认真,圆圆的眼睛里全是没什么心机的担忧。
平将门低头看着她递到自己胸前的那件衣服,又看着她湿漉漉的,仰起来的小脸。
他本该一把掐死她……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可看着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样子,他依旧动不了手。
他想起夜姬一次又一次地把刀扎进他心口,想起她的背叛。想起她故意藏起来,让他像个疯子一样找了她一年又一年。
凭什么还能这样?
凭什么还能这样……温温顺顺地,眼神干干净净地,仰着脸问他着不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