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睡了,起来加个班吧。”他说,“柯莱恩跑了。”
“什么?跑到哪去了?”阿什菈立刻清醒了,一骨碌坐起来。
“不清楚,据米拉吉说早上看到他的时候还好好的,说了一句去厕所以后就再也没看到人影。目前米拉吉一直联系不上他,要不你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他?”
阿什菈一边往脑袋上套衣服,一边尝试拨通柯莱恩的电话号码,再经过了数次的无人接听后,柯莱恩居然意外地接通了电话。
“柯莱恩先生!您现在在哪里啊?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
“我……我在公司……”
“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电话另一头是漫长的沉默。
“您别着急,有什么问题我们大家商量着解决。您现在在公司是吗,我们马上就过来。”
电话被挂断了,阿什菈知道,这是柯莱恩最后的求救了,她必须抓紧时间。胡乱地穿好衣服后,她转身就要往门口走,但被埃米尔拽住了。
“你干什么?”
“走这边。”
他不由分说就把阿什菈拽到阳台上,阿什菈还没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身边突然蒸腾起了大量的烟雾和火焰,紧接着就是一阵令人头晕目眩的失重,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巨大的黑龙攥在爪子里,在下城区狭窄的楼宇间极速俯冲,闪转腾挪。
“你疯了?不怕被人看见吗?”
“不会有人看见的。”埃米尔的声音依然是直接传进了她脑子里。
这时阿什菈才注意到,就算他紧紧贴着地面俯冲而过,在人群中掀起一阵狂风,也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也许是某种影响别人知觉的魔法吗,就像他发怒的时候会强迫别人注意到他一样。
眨眼间,他们已经冲出了下城区迷宫一般的空间,来到了海湾。阿什菈头一次在半空中俯瞰大海,波光粼粼的反射刺得她睁不开眼。埃米尔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猛地扇动双翼,攀上高空,掉头飞向中城区的上空,猛禽般锐利的目光很快就锁定了柯莱恩上班的商务区建筑群。
“他在那里!”阿什菈看到写字楼的天台上,有个男人孤零零的身影。
“抓紧了,要降落了。”
埃米尔几乎是以90°的直角俯冲而下,吓得阿什菈都叫不出声了,就在眼看着自己要撞上屋顶水泥地的那一瞬间,周围忽然腾起的烟雾像是一张缓冲垫,而此时的她被已经化作人形的埃米尔稳稳接住,又把她轻轻放回地面上。
“柯莱恩先生!”已经顾不上自己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和凌乱的衣衫了,阿什菈三步并两步跑上前,又怕自己离得太近反倒逼迫柯莱恩想不开,“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惩罚自己呢?”
“阿什菈,是你啊……”柯莱恩缓缓转过头,如今他的半张脸也已经布满了令人作呕的孔洞,从孔中不断伸出些细小的触手,仿佛正在从空气中滤食他的痛苦,“我已经没有再重来一次的机会了……现在的我只想彻底休息。”
“您在说什么呢,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你们帮了我很多,我知道的……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今天早上我看到工作群里的消息,听说老板卷钱跑路了,我们如今在这里说话的功夫,他可能已经坐上去格伦伍德的火车了……
“之前他就已经拖欠了我们半年的工资,总是说等到项目回款了,就连本带利地补给我们。拖得越久,我们也就越不敢离职,如果我们全都撒手不干的话,恐怕连那点辛苦钱也拿不回来了……哈哈,现在看来,这个回款恐怕是永远都拿不到了……
“我的妻子,她一直不知道这些事,她以为我的工作还很正常,可我哪敢说呢,她还怀着孕,我哪敢说我每个月拿回家的钱,都是四处贷款贷回来的……”
“柯莱恩先生,死亡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已经累了半辈子了,我什么都不想考虑了,放过我吧……我被这狗日的世界套牢了,只有一死才能解脱。只要我死了,不论是妻子还是贷款,都与我无关了……”
“就算这世界再无情,总还是有爱着你的人啊,他们在等你回家!”
阿什菈管不了许多了,她跨过天台上的凸起的管道和设备,艰难地奔向柯莱恩的方向。
但柯莱恩只是抬起一只手:“是我辜负了他们。”
“我苟活一辈子,没做成过什么事,最后的最后我帮你们一把吧。”说着,他跨过天台矮矮的女儿墙,“我死后,恶魔会逃出来,回收工作就靠你们了。”
生命的消逝是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拂过天台,衣摆一摇便魂飞魄散。阿什菈趴在墙头,只剩一句苍白无力的“还有人在等你回家”被风撕碎,永远没能传达出去。
“没时间难过了,我们的工作才刚开始。”
埃米尔从后面把她打横抱起,不由分说地站上墙垣,也从那个地方一跃而下。强烈的失重感让她不得已本能地搂紧埃米尔的脖子,周围写字楼一模一样的窗格像是一卷连续不断的胶卷,倒影着她的模样。在从楼顶下坠的短短几秒中,柯莱恩是否也从这胶卷倒带般的景象中窥见了自己人生的走马灯,他是否感到了些许的悔意呢?
双翅掀起的风声将阿什菈拉回现实,埃米尔已经带着她稳稳着陆在了写字楼的底层。还好今天是周末,商务区附近几乎没有人,他们不必担心被看见。
柯莱恩刚刚坠下的地方并没有留下任何遗体,有的只是一株猩红狰狞的珊瑚树,如同凝固的血液般向四周炸裂开来,肆无忌惮地伸展着自己的枝桠,锐利得仿佛要刺穿这个世界。在珊瑚的枝桠上,还有许多小孔,里面似乎有什么活物,正在不断向外鼓动着。
“珊瑚要产卵了,别让它扩散出去。”埃米尔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镌刻符文的精致小瓶子——那是用来收服恶魔的道具,“阿什菈,就由你来给他个痛快吧。”
阿什菈点了点头,如今自己能为柯莱恩做的只有这个了。她举起右手,掌心的伤痕开始隐隐作痛,那是她全力以赴的象征。
在恶魔排出无数微小虫卵的同时,阿什菈点燃了熊熊烈焰。那些卵像一团团细小的烟花一样炸开,伴随着恶魔一声轻轻的叹息,火焰包裹住了珊瑚,像是一株来自深海的树,长出了抖动如绸的红叶。最后在一声尖叫中,轰然崩塌。
埃米尔在她身边,打开了恶魔瓶的塞子,瓶身的符文金光熠熠,从火海中吸走了一串盘旋的炭灰色肮脏浓烟。至此,代表怠惰的恶魔已被封印完毕。
火光散去,原地什么都没留下,只剩下一张工牌,被大火烧掉了一角,隐去了柯莱恩的照片和名字,就仿佛他在这个世界上从未出现过一样。
“什么都没剩下啊……”阿什菈捡起那张工牌,喃喃自语着,“明明已经倾尽全力,怎么还是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改变不了呢……为什么……”
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她的全身,她还来不及反应,以太匮乏的眩晕让她仰面栽倒。不过还好,后面有人接住了她,在她失去意识前,最后听见的是埃米尔在她耳边轻声耳语:
“你已经改变了很多事了,现在休息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