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需要他这么做了,我才不需要这些……不需要……不需要……不”
他忽然又冷笑了一声:"他为什么……死了还不肯放过我……"
木寻看着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满头白发的老人,微微蹙眉:“不是他。是你。是你自己的心魔不放过你。”
"一开始我真以为你的执念是林城华,毕竟你当时的幻境里只有他,毕竟心魔幻境也不会出错。但,如果是你连心魔都能自己骗自己了呢,那你真正所要隐藏的心魔又会是什么?”
“直到陵瑞出现——他确实长得很像你,可他的性子,更像是另一个人。"
"林永贺。"
"你如果真的那么恨林永贺,以你的性子,你会躲着所有像他的人。可你没有。你不但没有躲,你反而容许他靠近你,缠着你,就像当初的林永贺。”
"甚至心魔操控你唱戏时,你所模仿的人也是他吧,那台上跳的戏,舞的曲,还有那人的笑,其实一直以来都是林永贺。”
“那到底是有什么,让你不敢承认你的心魔会是他,会是林永贺?”
木寻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陵江。"
"你是不是——喜欢过他。”
霎时间,天地间便起了一阵连绵的耳鸣,周遭所有声响一下子推远,幔布簌簌的响动、旁人细微的呼吸,全都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漂在远处。脑袋一阵阵发晕,天旋地转,像是脚下的泥土凭空抽走,整个人悬在半空,要往下栽。
空荡的戏园静得可怕,众人众鬼皆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此刻只有穿堂的风卷动残破幔帐,沙沙作响,还有他那颗响如擂鼓的心,咚咚咚……
喜欢。
喜欢他?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来回撞,撞得他神魂都发疼。
他早已给自己裹了一层又一层硬壳,把底下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严严实实封在里面,他骗自己,骗得久了,几乎当真以为只剩下恨,以为里面的心早已经烂死、化作飞灰。
可这一句,便如同一只手,生生把那层层结了痂的外壳撕开了,那颗被藏了一辈子的心,便这么毫无遮掩,突突狂跳着,袒露在众人眼前,一览无余。
喜欢。
怎么会是喜欢。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那个人。
他仍旧在拼命地抗拒、抵死辩驳,可越否认,那颗心便跳得越是凶,擂得肋骨生疼。多年来自欺欺人的壁垒,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里面翻涌出来的情绪,一半是恨意,一半是他至死都不愿承认的心事,两股力量来回绞拧他的魂魄,叫他几乎要就此溃散。
他双手无意识地往身前拢,像是要把裂开的壳,把那些不堪的念想,重新塞回自己身体里,再把那道裂口死死合上,指节用力到泛白颤抖着。
可众目睽睽之下,好似当众被人剥去衣衫,一寸一寸,他那恶心龌龊的躯体一丝一毫都无从躲藏,甚至连皮肉底下隐秘的褶皱都摊开在天光底下,叫所有人看个明白,他陵江到底有多么的恶心龌龊!
他恨不得就地化作一摊泥,埋进脚下厚厚的尘土里去,耳边还在鸣响,眼前阵阵发黑,戏台上仿佛还停留着那人的身影,对着他笑。
光是那样一道虚影,便叫他无地自容。
喜欢…… 喜欢喜欢……可为什么会喜欢他……为什么
就在那一刹那,那些被他亲手掩埋、刻意抹除的所有过去,都化成江水,将他紧紧裹挟着。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他一个人在这冰冷江水中浸泡了好久好久……
久到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就在那一刹那,他看见了一道滚烫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