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人揭开食盒盖子,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映入眼帘,汤色清亮,面条匀整,看着竟像模像样。
"这是给我准备的?"林大人眼睛一热,声音都在打颤,一把将林永贺又搂进怀里,"原来贺儿还记得给爹爹补生辰——"
这才想起,上回林大人因公务繁忙出差,正巧错过了生辰,林永贺当时便拍着胸脯说要给爹爹补上,没想到这孩子竟一直记着。
一旁的管家和小厮们见状,纷纷抹起眼角来:"少爷真懂事啊——""少爷真是孝顺——"
林永贺愣了一瞬,对上爹爹那双泛红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眨巴了两下眼,顺势把食盒往前一递,眼泪婆娑地笑着说:"对呀,这是给爹爹准备的,爹爹快尝尝贺儿给你做的长寿面。"
"好好好——只要是贺儿做的都好吃!"林大人接过碗,拿起筷子,吃得那叫一个鼻涕横流,"贺儿真好……爹爹好开心……真好吃……呜呜呜……爹爹的好贺儿——"
折腾许久之后,林永贺和林恒才重新回到厨房。掀开灶上的盖子,方才厨娘嬷嬷已经把锅里剩下的面盛好了大半碗,一直温在灶上,只是这会儿已经凉了大半,仅仅只剩一点余温。
两人急忙端着面,快步往书房赶。这个时辰,陵江定然还在埋头读书。
“猜猜我是谁。” 林永贺从身后伸出手,捂住陵江的眼睛。
“林永贺。”
“切,一点都不好玩。”
林永贺绕到桌边,伸手把陵江正在抄写的书卷挪开,上半身直接趴在书桌上,笑嘻嘻望着他:“你知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
陵江伸手去够被他压住的书本:"你不用上课的好日子。"
"这也没错,但还有其他更重要的。"
陵江不得不挪开面前的书,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灰头土脸却笑意盎然的脸,认真地想了半天:"……你把学塾烧了?"说着还抬头往门口望了望,确认学塾方向一切正常,又要把书挪回来。
"哎呦!"林永贺一骨碌坐起来,双手把书本往下一压,凑近了他的脸:"是你生辰日啊!十二岁的生辰日!"
陵江对上那双兴高采烈的眼睛。那双眼里洋溢的光亮比书桌上的烛火更炽热、更滚烫,烫得他指尖一颤,手心紧紧攥住了书页的边缘。
干嘛要这么开心?有什么好开心的?
从五岁起,他便一个人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生辰日,没有人记得,没有人祝贺。从前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会给他煮一碗长寿面。那碗面他总舍不得一口气吃完,从早上慢慢吃到夜里,面放得又冷又硬,可他依旧吃得香甜,一边吃,一边傻傻念叨,娘亲煮的长寿面,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长寿面,一碗长寿面,轻轻放到了陵江的书案上。
林永贺和林恒不知何时已经在桌子的对面坐了下来,两人正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这可是我和阿恒一起做的!你快尝尝!"
怪不得两个人弄得满身灰。他迟疑开口:“这个,真的能吃吗?”
“当然能吃!我们头一回做,味道可好了!” 说完,林永贺又小声补了一句,“呃…… 就是前面失败了好多回。”
陵江拿起筷子,正要动。
“等一下!” 林永贺伸手拦住他,“先给你唱生辰歌。”
于是,林永贺和林恒,一同开口为他唱起贺岁的歌谣。
愿君如月皎
清辉映山河
愿君如松茂
岁寒不改柯
琴瑟长康乐
共贺锦时安
岁岁年年长
快乐永安康
"好了好了,快吃吧!"林永贺又催道,眼睛亮晶晶的。
陵江垂下眼,筷子伸进碗中,轻轻一挑——那面条已经坨成一团,缠缠绕绕地裹在一起成面饼了。
对面两人一看,顿时愣住。
“啊,都冷透了,别吃了。” 林永贺伸手就要把碗拿过来。
陵江却把碗端到面前,低头大口吃起来,一口接一口,不多时,一整碗面连汤带面全都吃干净。他轻声说道:“很好吃。”
一旁的林恒,都有些意外他这般反应。
“下次,我一定给你煮一碗热乎滚烫的长寿面。” 林永贺摇着脑袋笑着许诺。
陵江应了一声,低下头,重新翻开手边的书。
两个人在书房里又玩了一会儿,觉得无趣,拎上空碗,一溜烟跑没影了,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
书房安静下来,只剩烛火细细的爆裂声。
陵江一直低头看着书。一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心还在砰砰砰地跳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挣出来,滚烫的,鲜活的,按都按不住。
开心。
好开心。
真的好开心。
他趴着书案上,双臂将脸上的笑意严严实实遮掩住,那双俊美的丹凤眼忍不住往门口望着,那人早已不见的身影。
可到了第二日,府中便传开了——林小少爷昨日亲自下厨,给林大人做了一碗长寿面,色香味俱全,大人吃得感动落泪,直夸少爷懂事孝顺。
原来是这样。
所以那碗面才会是凉的。
所以才只有半碗。
陵江坐在书桌前,手里的笔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窗外的雨丝丝缕缕飘着。
我到底在开心些什么。
少年缓缓垂下眼帘,将那些刚刚萌芽的、滚烫的、不知该往哪里放的妄想,连同飘落的大雨一起,再次无声无息地埋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