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秋桃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的命我不能拿来做买卖!”姜婉宁这句话说的掷地有声。
“笑话,”贺骁大马金刀地坐回御案后的宝座,“昨儿你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和朕谈你的价值,告诉朕这买卖不亏,今儿就装起圣人来了?”
姜婉宁被噎了一下,她心里清楚,和一个封建帝王谈人性谈尊严可能有点可笑,但也许是刚才手臂上那炙热的触感给了她一点勇气,她倔劲儿也上来了,继续道:“那不一样,我为了自己活命,向陛下出卖的是自己的劳动力和脑力,是合作双赢的买卖。而秋桃是一个独立的人,她的性命,我无法拿出与之对等的筹码。不,是我没有资格把她放上交易的天平。”
贺骁垂眸,摩挲着手指的玉扳指。今日问她拿什么来换那婢女的命,原本想看看她或焦急或自信、活灵活现的表情,亦或是更天马行空的筹码,万万没想到,她确实天马行空。
“你可知,这皇宫里,乃至整个大靖朝,就没有什么是不能放上天平的筹码。”贺骁寒声道。
“或许吧,”姜婉宁自嘲地笑笑,第一次脸上露出凄然的表情,“陛下,人不是物件。昨日我退伍可退,可以拿自己和陛下谈买卖;可今日,臣女拿出的筹码少了,陛下不满意,多了,也不过是把别人的命变成了一场坐地起价的生意,那样还算是人吗?”
姜婉宁的话音落下,大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贺骁面对这一声悲凉的反问,竟感到诡异的平静。他在这吃人的皇宫里,见过太多为了利益卖儿卖女的世家贵族,也见过为了保命互相出卖攀咬的父母兄弟,在那些人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拿来算计。而眼前一个弱质女流正在告诉他,人命不能用来交易。
他的视线长久地落在姜婉宁的脸上,犹如古井的深邃眼眸泛起一丝波澜。
姜婉宁抓住了这一丝波动,缓缓开口:“陛下,如果今日我因为想救秋桃的命,而跟您谈成这笔买卖,他日别人出更高的价码,我是否也会把相应的更高价值的东西交易出去呢?比如……陛下。”
一声轻微的抽气声从门口传来,宝顺这会儿又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贺骁眉骨一沉,眼神微眯,目光死死锁住姜婉宁。直至他发现,前面跪着的女人肩膀绷直,长睫微颤,鬓角一滴汗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心底一声冷笑,还以为她吃了熊心豹子胆呢!
但是,她明明害怕却死咬着底线和自己叫板的蠢样子,是自己从未见过的,鲜明又新奇的“人的样子”。
“呵,愚蠢。”贺骁语气依旧冷淡,但已经没了刚才那种紧绷,“宝顺,传话太医院,全力救治那个婢女。”
“是,陛下。”宝顺擦擦额头的汗,麻利地迈出殿门,长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敢大声呼吸了。
“谢陛下恩典!”姜婉宁这次是真心实意的叩首,语调轻松尾音轻扬。
“姜氏,你最好记住你今天的话。”贺骁重新调整了御笔的位置,使它完全和砚台平行,漫不经心地开口,却充满警告的意味,“朕很好奇,你这种人,能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撑多久。”
“撑到撑不住那天吧,无愧于心就好。”姜婉宁朗声道。
而后向贺骁汇报了今晚的细节,账册虽然全丢了,但浸了血渍多半也废了,贺骁并未责难与她。
她知道贺骁有派暗卫跟踪逃掉的黑衣人,虽然好奇到底谁是幕后黑手,但她深知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没有多问。
-----------------
回到偏殿内室,连翘回来后告知姜婉宁,秋桃已经不省人事十分凶险,但她求生意识很强,太医们得到全力救治的旨意也不敢怠慢,让她宽心。
姜婉宁一边收拾洗漱,一边复盘和贺骁的博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耿直”起来了!为什么要和贺骁犟什么人命不能交易!回想起正殿的情形,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夺舍了!
要时刻提醒自己,身处皇权至上的封建社会,要猥琐发育,别浪。
不管怎么样,自己还在试用期,既然老板答应了员工关怀,自己也应该有所表示,顺便证明一下,自荐信里的五条价值没有一条是虚的!
爬上床,熄灯以后屋里重归黑暗寂静,姜婉宁沾上枕头就着了。但是夜半又突然惊醒,没有噩梦,没有声响,就是突然惊醒。而且醒来脑子并不混沌,非常清醒。
她想到了为她挡剑的秋桃,想到了刑场砍下的那四颗头颅,想到了被关在大理寺的姜家人。想着想着,又沉沉睡去。
晨光熹微,姜婉宁掀开眼睫,眼神瞬间清明,她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向贺骁表达感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