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紫宸殿传出了贺骁废除选秀规矩、六宫虚设的口风,庆康宫里便碎了一整套名贵的汝窑茶具。
柳太后收到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信上表明可解柳家之困,慈寿节之前,九月十五大慈恩寺相见。
贺骁执意守着姜婉宁一人,柳如烟没了指望,柳家没了指望,唯一的亲女儿姓贺,跟自己并没有多一条心。
柳太后不得不孤注一掷,应了这邀约,她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口气,竟敢在这时帮柳家。
大慈恩寺作为皇家寺院,自是修得气势恢宏。
白石长阶层层向上,殿宇连绵起伏。
院中巨鼎香火缭绕,古木参天蔽日,钟声悠远浩荡。
柳太后参拜完,以听方丈讲经为由,屏退左右,只留心腹嬷嬷一人随侍,一同进了一间禅房。
大慈恩寺武僧众多,因是皇家寺院也守卫森严,贺骁派往盯梢的暗卫反而行动不便了。
太后进了方丈的禅房,他们也只能远远监视,无法靠近窃听。
没想到禅房内并无方丈,反而坐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头,赫然是太师沈鹤亭。
这下太后着实意外,她与沈鹤亭的交情,早在他全力扶持贺骁登基时就消耗殆尽了。
“是你给哀家递的信?”太后直言道。
沈鹤亭也并不客气,甚至连礼都未行,只端坐主位:
“正是。太后毕生所愿不过是柳氏一族荣耀门楣,现定安侯伏诛,柳家想要东山再起只能通过联姻,您最大的筹码不一直是柳贵妃,不,柳美人么?”
太后与他对坐,谨慎地没有开口,毕竟在她的观念里,沈太师可是贺骁的人。
沈鹤亭也并不在意太后的反应,他也懒得同后宫女子虚以委蛇,来此不过是与太后谋划一桩交易罢了。
他一双眼睛中泛着精光,定定看着太后:“太后所谋,眼下的心头大患就是姜氏。除掉姜氏,您应该很愿意吧?”
沈鹤亭的话再次震惊太后,她连忙左右扫视,甚至怀疑是不是贺骁给她下的圈套,“你想让哀家想法杀了姜氏?”
“非也。”沈鹤亭捋了捋自己花白的山羊胡,“杀了姜氏,陛下震怒恐牵连众多,不若给她安排个好人家嫁出宫去。”
柳太后年轻时也曾与众妃明争暗斗,近几年倒是服老了,心思动的少了,此时也不太理解沈鹤亭的意思,“直接弄死这个绊脚石,一劳永逸岂不更好?”
“看来太后还是不够了解陛下。”沈鹤亭轻嗤一声,“以姜氏现在的地位,她死了,您觉得他会不会以皇后之礼安葬,又会不会让现在后宫诸位陪葬?”
太后倒抽一口冷气,完全是贺骁能干得出来的事!
此时太师所说的把姜婉宁嫁出宫去,就很好理解了。
“哀家知道了。三日之后慈寿节上,当着宗亲与百官的面,揭穿她与别家男子的私情。”
太后盘着手里的佛珠,眼底皆是算计。
“哪怕陛下再宠她,为了皇家颜面,也绝不可能立一个名节有损的女子为后。届时,她只能出宫下嫁,骁儿也只能彻底死心。”
沈鹤亭颔首,脸上浮现满意的笑容,端起手边的茶盏,吹着浮沫,抿了一口。
“沈太师为何要对付姜婉宁?”太后终是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沈鹤亭摇摇头道:“姜大人聪慧,乃是提出新政不可多得的人才。老臣可没有要对付她,不过是替她寻个比后宫更好的归宿罢了。”
不能直接杀了姜婉宁,是他沈鹤亭惜才,是他对新政的认可,更不能因为她乱了朝堂。
但他决不允许任何人影响贺骁身为帝王必备的冷静、坚不可摧,包括绵延子嗣的责任。
太后与沈太师达成共识,后宫自然由太后安排,而这“与姜氏有私情的男子”就由沈太师来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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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从大慈恩寺回了宫,慈寿节前夕,长公主又进宫探望了一次她。
而长公主出宫以后,在京城最有名的酒楼雅间,约见了一位大臣。
那人一脸的失魂落魄,一桌美酒佳肴也引不起他的任何兴趣。
长公主耐心地为对方斟了杯酒,语气中透着悲悯:
“霍大人,你以为陛下独宠她便是福气?六宫虚设,太后和前朝那些老臣,岂能容她活着?她留在御前,就是众矢之的,早晚要粉身碎骨。”
长公主约见之人,正是霍朝。
长公主早已收复了太后身边的心腹嬷嬷为己所用,太后与沈太师在大慈恩寺的谈话,心腹嬷嬷早已一字不落地传给了长公主。
她正愁如何拉霍朝入自己的阵营,太师此计,刚好给了她绝佳的机会。
雅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霍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捏着酒盏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盯着眼前的酒,眼底的嫉妒与不甘终究是掩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