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会儿咱们去一趟信托商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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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百货大楼出来时,西边的太阳把街道染得一片橘红。叶雯想到刚来北城那会儿的时候,那天和江海逛完百货大楼看到收音机后,他们就是去了信托商店。没想到一模一样的情景又一次上演了。只是这一次,他们早已经不是当时一无所有的穷学生了。
商店里,顾大爷正眯着眼,在那方窄小的柜台后头摆弄着烟袋锅子。瞧见叶雯他们进来,他慢条斯理地打趣道:“雯丫头,又来找什么宝贝呢?我这儿刚收了几台中波收音机,这还没人知道呢,你就过来了,不知道的,还当你在我这儿埋了钉子呢!”
“大爷,上礼拜您说的那台烧坏的电视机,还在吗?”叶雯知道店里快打烊了,并没有多余的寒暄。
顾大爷摆弄烟袋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指了指后面仓库角落那块盖着麻袋的黑方块:“在那儿呢。不过估计没用了,有好几个老师傅来看过了,都说高压包烧了,显像管的尾座都悬。已经就是一块废铁了,店里标价还那么高,不知道卖给哪个睁眼瞎去。”
“顾大爷,这要多少钱啊?”
“要五十块呢。刚来那会儿,主任跟我说要八十。上个礼拜价格才下来,你说这要怎么卖……”
顾大爷的话还没说完,叶雯已经从斜跨的布包里摸出五张平整的、印着工农兵图案的大团结,利落地按在了玻璃柜台上,“大爷,这个给我吧,您开票收款吧。”
“你这丫头,怕是疯了。”顾大爷脸上的褶子都写着肉疼,他知道叶雯有钱,也知道江海的本事,可那电视机跟半导体可完全不一样。“五十块买个废铁,这要传出去,我那老姐姐都得说我老头子坑了你。这玩意儿除了卖卖废铁,屁用没有。”
叶雯抿嘴一笑,“那您再让我挑两个零件呗,就当搭头了。”她侧头看了看江海,递了个眼神。
江海依旧那副雷打不动的样子,只是在接到叶雯的眼神后,立刻走到一堆乱糟糟的报废零件筐前了。不一会儿,他挑出两个还带着原厂漆的电位器,又捡起一个看起来封装完好的高压硅柱。
顾大爷伸长脖子瞧了一眼:“不愧是你小子,那硅柱是上礼拜刚从一台进口机子上拆下来的,我都还没来得及入账呢。”
当然,最后叶雯他们还是顺利拿走了零件和那台破电视。毕竟在顾大爷眼里,这电视机能卖出如此“天价”,主任表扬他还来不及,肯定不会计较这几个小零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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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顾家小院,江海就直接把自己锁进了东厢房。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电视机,以前只是一些书本上的理论知识。真正操作起来,那一套两千多圈的线圈绕制,简直是对耐力和心性的极致考验。他也没底,这能不能成。
傍晚,屋里没有风扇。赵保国和李爱军已经做完今天的活,看到江海带着一台电视机会来,也忙跟着进去。本来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电视机的构造、线路,但是江海开始开始拆机的时候,两个人就默默站在一旁,没再吱声。
江海太投入了,整个人像是被胶水粘在了工作台上,专注在手里的活上。
在他面前放着的,是那个拆解开的高压包骨架。现在正要进行关键的那步——绕线。这活儿不能快,快了线会崩断了;但也不能慢,慢了就容易张力不匀,通电后会产生涡流再一次烧了。两千多圈,每一层中间都要垫上薄薄的电容纸,而每一圈都得不紧不松且分布均匀地挨着。
赵保国看得屏住了呼吸。他来小院儿也有大半年了,自以为见过无数大场面,可瞧见江海那双满是细小划痕的手在灯光下绕线,整个过程纹丝不动,稳如机器,他觉得自己头皮都麻了。
就这样持续了两天时间,江海一直待在工作台前。除了叶雯过来,没人能让他挪动一步,也没人敢。
第三天夜里,叶雯端着一碗凉透了的绿豆汤推门进去。
一股浓烈的绝缘漆味和松香烟味扑面而来。江海身穿白色背心,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紧紧贴在身上,随着呼吸急促地起伏,后背的肌肉和脊椎骨清晰可见。
“还没好?”叶雯轻声问。
江海手里的动作没停,声音有些哑:“断了一次。”
昨天下午的时候,他绕到了一千五百圈,眼看就要大功告成,结果因为一个细微的晃神,线崩断了。他足足沉默了足久五分钟,随后把之前几个小时的努力全部拆掉,重头再来。
当最后一层绝缘漆刷上去,经过一夜的阴干,那个被烧得焦黑的高压包,竟然被江海硬生生用手重塑了骨血。
第四天傍晚,院子里的人都聚齐了。刘春霞木讷地站在角落,王红梅紧张地抓着衣角。
江海深吸一口气,接通了那个简陋的变压器。随着电源插头的插入,一声轻微的电流声响起,仿佛从荒原里传来的叹息。
众人注视下,原本黑黢黢的屏幕,竟然从中心处爆发出一个光点,随后迅速扩展,铺满了整个屏幕。虽然只有刺眼的白雪花,但这团光,在这一刻却比正午的阳光还要耀眼。
“组长…你真把这玩意儿搓出来了?”赵保国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往前凑了凑。
江海没理会众人的喧闹,他转过身,在一片雪花点的映照下,定定地看向叶雯。那是他五天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指了指那台沙沙作响着的机器,轻声对叶雯说:“除了显像管,其他的我都能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