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到传达室窗口，只见桌上放着电话。看门的是个穿着保卫科制服的大爷，透着大厂特有的傲慢。 “干什么的？闲人免进。”

叶雯刚要掏介绍信，江海却抢先一步，从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熟练地递过去，开口不再是生硬的普通话，而是一口地道的金陵土话： “大叔，我们想找销售科的曾科长。我是他的远房侄子，他上周跟我说你们厂有批等外品在内销。”曾科长就是顾大爷给的那条线的联系人。

那口乡音一出，老大爷接过烟，脸色缓和了不少，上下打量了江海一眼，“怪不得看着有点眼熟。既然是找曾科长的亲戚，那你们登记一下吧。”

叶雯这才想起来，江海是土生土长的金陵人，他父亲曾经甚至是红光厂的工程师。

大爷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一下子浇灭了刚燃起的希望。

“厂里确实有批等外品，这来来去去也来了几波人了。” 大爷把烟别在耳朵上，摇了摇头： “不过你们来的不太凑巧，曾科长昨天突然晕倒了，厂里医务室的面包车直接拉去省人医去住院了。”

“那…现在销售科是谁管事？”叶雯有些急切地问。

“还能有谁？”大爷努了努嘴，“沈副科长顶上去了呗。前些年他被打倒了，也就一年多前落实新政策回来了。趁着曾科长病了，这几天正忙着立威呢。你们要想办事，估计是不容易咯。”

熟人不在，原本谈好的人情作废了，一切要公事公办。

江海问：“还进吗？”

来都来了，没有半路退缩的道理。叶雯声音坚定：“去！当然去！我们带着钱来的，也是正经买卖，怎么也得看看再说。”

—

再次谢过门卫大爷，他们踏入了厂区。销售科办公室就在左边第一栋大楼的三楼。

到了三楼，他们沿着走廊，找到了尽头那间贴着【销售科】三个字的木门。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高谈阔论的谈笑声。

叶雯正准备敲门，在听到里面的声音后停在了半空。

“……要我说啊，北城也就那样，二叔带我去的那个厂也不大，哪像咱们厂？有自己的托儿所，出门就是供销社。” 这熟悉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优越感。

叶雯还没来得及反应，这时又响起一个女声：“那肯定的啦，总归是二叔这儿最舒服的！”

这两道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江海显然也听出来了。他猛地抬头，眼底涌现愤怒。叶雯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对他摇了摇头。她调整几个呼吸，等到情绪平稳后，还是礼貌地敲了敲门，没等回应，就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屋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宽大的红漆办公桌后，沈国强还是那副他认为时髦的打扮：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抹了头油。比起一年多以前，整个人看上去更油腻了。他正毫无形象地翘着二郎腿，瘫坐在那张一看就属于领导的座位上。

而在他身侧，赵秀丽穿着时髦的碎花连衣裙，烫了大波浪卷发。她拿着一个剥好的橘子，正递给沈国强，脸上挂着的还是以前那副笑容，看到叶雯他们，她脸上的笑意甚至还没来及的收回，定格在了脸上。

两人同时抬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白衬衫”，沈国强愣了一下，他原以为是下面车间来汇报工作的技术员。但下一秒，看清那张清冷熟悉的脸后，他接橘子的手的也僵住了。

整个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电风扇在头顶转动的声音。

沈国强立刻回过神来，震惊褪去之后，脸上只剩戏谑的神色，他身体往后一躺，靠在椅背上，目光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叶雯和江海。

“我当是谁呢！”沈国强放了两瓣橘子到嘴里，语气中带着嘲讽：“这是咱们心比天高的叶雯么。那旁边的是那个狗崽子？哦，不对，现在没有狗崽子了。这可是我们的状元郎！”

旁边的赵秀丽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她第一反应是先打量叶雯的穿着，只见她穿的只是棉布衬衫，又看看自己身上油光水滑的碎花的确良，优越感油然而生。她笑容咧得更开了：“哎呀，真的是叶雯姐呢！怎么了，北城的水土这么不养人呐？看看你这衣服，村上的妇女主任都不穿棉布啦。”

沈国强装模作样地敲了敲桌子，“行了秀丽，人家北城那边的大学生，可能就是流行艰苦朴素。”说完又转头看向叶雯：“不过，这大暑假的，你们跑来我二叔的厂里来干嘛？”“

难道是在学校犯了错误，被赶回原籍，来这找活儿干？那我可要把话说在前头了，我们这个厂可是国营大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