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夫把河面上所有被判定为 “魔族气息” 的登岛者都送完后,自己也踏上了岛屿。
他身边跟着兄长的残余旧部,约莫二十余人。
除此之外岛上还有一大批从各处收拢来的、桀骜不驯的魔兵,总数近三百,成分杂乱,有逃兵,有散修,有其他部族的投诚者,各有心思。
登岛第一天他就动手了。
三个带头不服管束的魔将,仗着自己手下人多,在营地里当众嚷嚷着要分地盘、分资源,言语间多有不敬。船夫没多废话,当着所有魔兵的面,徒手拧断了三人的四肢。
他们没有立刻死,躺在地上闷哼,声音压得很低。船夫示意旁边的亲兵把人拖走,尸体直接扔进岛心方向,喂那个还在生长的肉瘤。
荒草沾了血,颜色变深,很快又恢复了枯灰的色泽。
几乎是同一时间,燕临溪抵达了岛屿核心区域的外围。他找了块背风的岩石坐下,背靠着冰凉的石壁,视线落在地面缓慢爬行的黑壳虫上。虫子背着厚重的壳,爬得很慢,遇到小土坡会反复滑落,再重新往上爬。
现在他有时间去思考之前在菌岩领地时的对话与母亲的研究。
或许,生物不是被精心设计的完美机器,而是在祖先遗留的旧骨架上修修补补。演化没有 “最优解”,只有 “凑合能用”。所有复杂结构,都是对古老基础模块的修改。
人类的膝盖结构其实是四足爬行动物的遗留物,并不适合直立行走,所以常年承重就容易磨损,年纪大了会疼,会病变。
人体的喉返神经要绕过大动脉再折返到喉部,是鱼类祖先留下的路径,演化过程中没法直接推翻重连,每一代都只能在原有基础上微调,最后就成了现在绕远路的样子。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掌心交错的纹路。
金红色的灵气在指尖微微跳动,能转化虚空能量,能净化污染,也能成为真正的火焰。
这也是演化的结果,在原本的人类躯体上,叠加上奇怪的模块,再被虚空能量反复侵蚀、打磨,最后凑合成了现在的样子。
谈不上完美,甚至很多地方很别扭,可它能用。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放下手,重新看向地面的黑壳虫。虫子终于爬过了那道浅沟,动作笨拙,却始终往前。
长久以来一直在他脑海里喋喋不休的燕渊已经不在,那些无休止的挑拨、嘲讽、反复的干扰全部消失,这份彻底的安静,本该是他无数次抗争之后想要得到的结果。
可在这片毫无杂音的死寂之中,燕临溪开始怀念那个不断搅乱他思绪的存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燕渊占据他意识的一部分,哪怕全是恶意与喧嚣,至少真实的痛苦填充了大片空白。
他没有产生想要对方回来的念头,仅仅只是生出怀念,怀念那种持续不断的干扰。
船夫残暴的手段瞬间镇住了营地里的所有人。剩下的魔兵都安分了,没人再敢提分地盘的事,也没人敢当众质疑他的命令。
所有人都卯着劲想展现自身价值:逢迎,划策,埋头干活,单纯只想保住命,便各有各的活法。
船夫本来就没打算赶尽杀绝,他要的是听话能用的人,不听话的,喂肉瘤就是最好的去处。
有个年轻的魔兵小伙,站在主帐外徘徊了大半个下午,终于鼓足了勇气,凑到帐门口的亲兵面前,说有要事禀报。
亲兵进去通报后,没多久就出来示意他进去。
小伙低着头走进帐子,视线落在地面的兽皮毯上,不敢抬头看主位上的人。他声音发颤地问,船夫有没有收到自己之前通过第七军传上去的想法。
他鼓足了勇气,就想保住自己所在的第七小队,不想小队被拆去填别的窟窿。
船夫确实没收到。他坐在主位上,听到这话的时候,脸色沉了下去,直接让人把第七军的领头叫了过来。
那领头的是个中年魔将,他头埋得很低,背弓着,一句话都不敢说。不用审也能看出来,是他把小伙的主意压下了,根本没往上递。
小伙咬了咬牙,把自己的想法完整说了出来。主意很实用:把剩下零散的几支队伍合并成一队,淘汰掉战力低下的个体,筛选出所有高能量的魔君集中吞噬,能直接推动船夫的生命层级晋升,也能让整支队伍的战力上一个台阶。
船夫什么也没说。
小伙走出主帐的时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升赏,还是和那三个魔将一样的下场。
当天晚上,第七军的领头就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传令兵到第七小队的营帐,宣布小伙被提了上来,暂管合并后的新队伍。
营地里依旧很安静,没有人议论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规矩,也都清楚后果。
前几日的零散冲突死了不少人,荒草和灌木丛里藏着没人收的尸体,衣物腐烂的淡味混在风里,飘得很慢。
燕临溪沿路走的时候见过几具,倒在灌木丛深处,肢体扭曲,伤口还留着干涸的黑褐色血迹,没有覆盖,也没有人祭拜,就那么暴露在天光下,和周围的荒草慢慢融在一起。
四方势力都清楚,再无限制地内耗下去,谁都撑不到试炼结束,也碰不到真正的核心装置。
于是有了这场议事。
议事的地点选在岛中央的一片开阔平地,地面是压实的黑石,没有杂草,视野开阔。
燕临溪是被鸟族侦查者带过去的,对方在林间找到了靠在树干上看着地面蚁群的他。他没拒绝,跟着侦查者落到新幽州的队伍旁,站在最边上的位置。
燕临溪站在人群边缘,视线落在场中央的空地上,神思有片刻的飘远。
消失了,那些被打断、被嘲讽、被强行扭向恶意的思绪,那些喋喋不休的声音。没有任何可以推诿、可以归咎的对象了。
细碎的片段都在意识里慢慢浮上来,清晰,沉重,却引不起太大的情绪波澜。
场中间站着四个人,各自代表一方势力。船夫站在主位,他身形高大,眼神冷硬,身上带着未散的血腥气,身后站着他的魔兵。
蜕生环域的领队脸色不太好看,身后的士兵折损了近三分之一,剩下的人也大多带伤,士气不算高。
虫族代表的肢体踩在地面上,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立着,头部的触须偶尔晃动一下,看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