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的地形在消失,深林的树木一棵接一棵地淡下去。悬崖的轮廓在融化,岩石变成了半透明的雾,高塔的尖顶在远处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法相也在消逝。暗金色的骨骼从皮肤下隐去,金红色的光从经脉里退潮。
光线开始变。
明灭交错。
原本澄澈的浅蓝色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天空的边缘晕开一层灰紫色的雾霭,从天空本身渗出来。
空气也在变。
变得黏稠,变得不均匀。
森林和大地的轮廓开始扭曲,树木的枝干被拉长了,地面的岩石在流动。
远近的界限被混淆了。远处的东西看起来在眼前,眼前的东西看起来在天边,伸出手去,不知道会摸到什么。
意识开始飘忽。
燕临溪站在原地,感觉到自己的感知在错位。他的眼睛、耳朵、皮肤,告诉他的东西,对不上。
这种感觉他经历过一次,这一次,他看得比那次清晰。
是叠加。
不是一个世界在变化,是多个世界叠加在了一起。他看见的不是扭曲,是另一个世界的地形和这个世界的地形叠在了同一片空间里。
信息太多了。
所有的信息挤在一起,涌进他的大脑,像千万条河流同时灌进一条干涸的河道。他的大脑处理不过来。他的太阳穴在跳,眼底的金红色光在疯狂闪烁,鼻腔里有血腥味。
他又一次看见了对话框。
在所有叠加的信息之上,浮起了一行字。
【■■■与■■■■■叠加态】
他盯着那行字,他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的大脑在试图补全那些被遮蔽的字,呼吸变快,浑身发抖,血液从皮肤中渗出,耳朵,鼻孔里面也流出了粘稠缓慢混含着黄色未知物的血液。
“燕临溪。”
段城复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倒不是真的远,是燕临溪的感知被叠加的信息扯碎了,声音要穿过好几层世界才能到他耳朵里。
他没有回应,他还在看那行字。
他在想,■■■是什么。如果他能看清楚,如果他能梳理清楚这些叠加的信息,他就能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就能知道阵法的本质,就能知道 ——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手掌很大,温度比他的眼皮高。淡青色的灵气从指缝里渗进来,把那些叠加的信息、那些灰紫色的雾、那行残缺的字,全部挡在了外面。
燕临溪的世界一下子黑了。
是段城复。
段城复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捂着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固定在原地。段城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没有平时的咋咋乎乎,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超感过度了。”段城复说。
燕临溪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眼里的数据,只是大脑为了防止自己烧焦产生的应对方式。”段城复的手没有松开,“你明白吗?放弃梳理你看到的信息。放弃答案。”
燕临溪想回答。
他想说他明白。他也想说他不明白。
他的大脑在黑暗里仍然在转,仍然在试图拼出那些被遮蔽的字,仍然在试图把多个世界的信息分门别类。
他张了张嘴。
“我 ——”
然后他被隔离开了,他被什么东西拽走了。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被抽离了身体,像上次在楼梯上一样,但这次不是变成灵魂,是被隔离。
他能感觉到段城复的手掌还捂在他的眼睛上,能感觉到段城复的温度,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还在动,但他和这一切之间隔了一层东西。
他听不见段城复的声音了。
他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被隔离开了。
伊介站在段城复身侧,剑垂在手边。他在看四周,远处的地形在融化和重组之间反复交替,没有任何一个形状能维持超过三秒。
“多久。”伊介问道。
“不一定。”段城复的注意力一半在燕临溪身上,一半在周围的环境上。
伊介侧头看了他一眼,淡紫色的眼睛在灰紫色的雾里显得更淡了,他没有追问。
段城复见过这种情况,伊介知道他见过,两个人都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来。那个名字属于一个死去的人,死去的人不会被反复提起。
“别试着找他。”段城复低声说,“他会自己回来。”
随春生的气息完全消失在阵法深处,收税人从高台边缘走下来,沿着营地的碎石路往旋涡的方向走。
营地里躺着很多人,暗杀队的、岛上的、魔族的、外界来的。大部分已经不动了,灵气被抽干,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但还有一些没有被完全吞噬。他们躺在地上,身体还在轻微地起伏,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里发出没有意义的音节。
收税人在一个魔族暗杀队成员面前蹲下来,抬手切断了阵法的抽取线。魔族年轻人猛地吸了一口气,瞳孔重新聚焦。他看着收税人,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魔族的语言。
她一个一个地走过去,蹲下来,切线,断开连接。
江照野在跑。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所有的地形都失去了意义。他上一步踩在实地上,下一步脚下就是一层半透明的褶皱,褶皱下面是另一个世界的天空。
世界叠加之后,“隐蔽”这个概念本身出了问题。
他把自己的气息藏在这个世界的阴影里,但阴影的另一边叠着另一个世界的光,他的气息在另一个世界里无所遁形。
法相的左眼越来越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
路标。
江照野很清楚,法相的左眼是法相身体的一部分。他揣着这枚眼睛,就像揣着一盏灯,在漆黑的夜里告诉随春生 —— 我在这里。
江照野靠在一块正在融化的岩石后面,喘了口气。他把那枚眼睛掏出来,握在掌心。光从他的指缝里漏出来,照亮了他的下巴和嘴角的血痕。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拿走了他掌心的眼睛。伊介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他站在江照野面前。
“你!”江照野的声音哑得厉害。
“往回走。”伊介把眼睛收进了自己的衣袖里,金红色的光被苍青色的灵气裹住,“段城复在那边。”
“随春生会追杀你。”
“嗯。”
江照野知道伊介的“嗯”就是“嗯”,是一个简单的确认,说明他接受这件事。
伊介往阵法深处走,远处传来了随春生改变方向的脚步声,他追着那盏灯去了。